村委辦公室里坐滿了人。
這一次,不只是幾戶試點農戶。
連平時不怎麼開會的老人也來了幾個。
大家都知道,今天談的是錢。
也是青山村往後怎麼走。
何總坐在桌子一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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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東坐在他旁邊。
蘇晴把錄音筆放在桌上,又把會議記錄本打開。
"今天只是討論,不簽約。所有發言都會記錄。"
她說完,看向何總。
"何總,可以開始了。"
何總比助理更會說話。
他先講青山村的優勢。
山好。
水好。
交通比以前方便。
村裡有故事,有產品,還有幾個已經整理出來的院子。
他講得不誇張。
所以村民聽得很認真。
講完優勢,他又講合作。
"萬禾不是來搶村裡的東西,是來幫大家把東西賣出價值。"
"但要做品牌,就必須有統一標準。"
"合同里的一些約束,是為了保證項目能運營下去。"
趙秀梅聽到這裡,小聲問:
"那你們這次改了嗎?"
何總看了她一眼,點頭。
"改了一部分。"
他把新版框架放到桌上。
"合作期從十年調整為五年,先選三處院子做樣板。收益結算從季度改成月度。退出損失可以設上限。"
辦公室里有人鬆了口氣。
這已經比上一版好聽很多。
蘇晴沒有急著表態。
她把上一版和新版擺在一起,用鉛筆在旁邊做了幾處標記。
"合作期縮短了,但優先續約權還在。"
"結算改成月度,但扣除項沒有明細。"
"退出損失設上限,可上限金額還沒寫。"
"三處院子是樣板,但樣板期間收集的客戶、圖片、銷售數據歸屬也沒寫。"
她每說一句,村民們就低頭看一眼合同。
這些詞聽著繞。
可她後面都會補一句人話。
"意思就是,不能只看它少寫了幾年,還要看它是不是留了後門。"
張偉聽得直點頭。
"對,門得看清楚。別前門關了,後門開著。"
何總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次,他沒有輕視這個曾經欠債回村的年輕人。
因為張偉雖然說不出漂亮話,卻越來越能抓住實處。
王東立刻接話:
"你們看,萬禾已經讓步了。項目機會不是天天有,先把意向定下來,後面細節可以慢慢補。"
蘇晴抬頭。
"細節不是簽完再補的。"
王東臉色一沉。
"蘇幹部,什麼都要寫死,商業合作還怎麼做?"
張偉把筆放下。
"不是寫死,是寫明白。"
這句話以前他不敢說。
現在說出口,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何總沒有理會王東,轉向林晨。
"林先生,你的意思呢?"
林晨把新版框架翻了一遍。
"有進步。"
何總笑了笑。
"那能談?"
"能談,但還差幾條。"
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。
林晨沒有再從頭挑合同。
那些坑,上一回大家已經看過。
他只拿筆在紙上寫了幾行。
三年試點。
只限三處院子。
青山土貨保留自銷權。
合作產品單獨定品牌。
最低收購參考價提前公示。
改造費用第三方審計。
退出違約金設上限。
村民看得見每月結算。
他把紙推到桌中央。
"如果萬禾按這個方向出三年試點版框架,我不反對村里繼續談。"
趙秀梅盯著那張紙。
"三年啊?"
"三年做得好,再談後面。"老黃說,"一口氣簽五年,我心裡也不踏實。"
王東忍不住冷笑。
"三年試點,控制權還這麼散,萬禾圖什麼?"
何總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眼很淡。
但王東閉嘴了。
何總沉默片刻。
"三年可以考慮。三處院子也可以。"
村民們立刻看向他。
趙秀梅忍不住問:
"那三處院子選誰家的?不會又是你們公司說了算吧?"
何總說:
"可以由村里推薦,我們再評估。"
林晨接了一句:
"推薦標準提前寫出來。院子條件、農戶意願、退出方式、改造預算,都公示。"
老黃立刻點頭。
"這個要寫。不然到時候誰家沒選上,又要說閒話。"
村主任聽得頭皮發緊。
以前他最怕開會問細。
現在他也發現,問細了雖然麻煩,但比事後吵強。
他拿起筆,在記錄本上寫下:
樣板院落評選標準,提前公示。
這幾個字寫完,他自己心裡也穩了一點。
何總繼續說:
"但合作產品要有統一標準,不能誰想貼牌就貼牌。"
張偉說:
"可以。標準寫清楚,達不到就不用合作品牌。"
蘇晴補了一句:
"標準和驗收記錄要留檔。"
何總點頭。
"這個沒問題。"
林晨看著他。
"還有農戶自銷權。"
何總停了幾秒。
"合作品牌內的產品走統一渠道,合作品牌外的青山土貨,可以保留現有銷售。"
張偉眼睛一亮。
這等於保住了他已經跑起來的小項目。
林晨點頭。
"那就讓律師按這個方向重出一版。"
王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原本以為今天會逼林晨退。
結果林晨沒有退。
但也沒有硬擋。
他把一份大合同,壓成了一個小試點。
把萬禾想一口吃下的東西,切成了村里能咽下的一小塊。
會議沒有當場簽字。
但方向定了下來。
萬禾回去重做三年試點版框架。
村委再組織農戶逐條看。
趙秀梅走出辦公室時,小聲說:
"這樣我倒能聽懂一點。"
老黃點頭。
"聽懂了再簽,晚上睡覺踏實。"
散會後,王東走得很快。
陳雪一直等在村委外。
她今天是跟王東來的。
原本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怎麼處理青山村的事。
結果她從頭聽到尾。
她看見王東急著推進。
看見他不耐煩村民問細節。
也看見林晨把每一條可能坑人的地方攤開。
王東走到她面前,語氣很沖。
"你也覺得我輸了?"
陳雪看著他。
"我覺得你一直沒弄明白。"
"什麼?"
"林晨不是在跟你搶項目。"
王東冷笑。
"那他在幹什麼?"
"他在守住別人看不懂的地方。"
王東臉色難看。
"陳雪,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他。"
陳雪沉默幾秒。
"王東,我們分開吧。"
這句話很輕。
卻讓王東整個人僵住。
"你說什麼?"
"我不想再這樣了。"
陳雪看向不遠處的村口。
"以前我以為安全感是車、房、職位,是別人眼裡的體面。"
"現在我才發現,如果一個人為了贏,連底線都能往後挪,那些東西也靠不住。"
王東看著她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"所以你還是後悔林晨了。"
"我後悔過。"
陳雪沒有躲。
"但這次不是因為他。是因為我終於看清你,也看清我自己。"
她說完,轉身離開。
王東站在原地。
村委里還有人說話。
村口的風吹過來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在青山村失去的,好像不只是一個項目。
那天會議記錄整理出來後,蘇晴特意複印了幾份,貼在村委公開欄旁邊。
不少村民晚飯後又來看。
他們未必看得懂所有條款。
可看得懂三年、三處院子、月度結算、能退出。
趙秀梅站在公開欄前看了很久,最後說:
"以後誰再拿合同來,先貼出來。"
老黃點頭。
"對,別在屋裡幾個人一商量就定了。"
這一晚,青山村真正學會的,不只是怎麼談萬禾。
而是大事要攤在太陽底下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