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總的合同送來時，足足有二十多頁。
張偉看見那一沓紙，頭皮先麻了一下。
"這比我欠債清單還厚。"
林晨翻開第一頁。
"那就一條一條看。"
會議定在村委辦公室。
來的人比上次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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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主任、老會計、蘇晴、張偉，還有幾戶報名庭院整理的農戶。
老黃也來了。
趙秀梅坐在後排，一直盯著合同封面。
她最關心錢。
不只是她。
很多人都關心。
何總給出的租金確實高。
比村里現在零散流轉的價格高出一截。
有人小聲說：
"要是真能拿這個價，也不錯啊。"
"院子空著也是空著。"
"人家專業公司來做，總比我們自己瞎弄強。"
張偉聽見這些話，心裡有點急。
他怕大家一看錢，就忘了後面的條款。
林晨倒是不急。
他坐在窗邊，拿著筆，一頁一頁翻。
蘇晴也在看。
看著看著，她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何總沒有親自來。
來的是他的助理。
助理很客氣，說話也熟練。
"各位叔叔阿姨，這只是初步框架。真正簽約前，所有條款都可以協商。"
老黃問：
"這個獨家運營權是什麼意思？"
助理解釋：
"就是簽約範圍內的院落、農產品和接待活動，由我們統一運營。這樣品牌形象更統一。"
趙秀梅問：
"統一運營，錢是不是也統一結？"
"是的，我們會定期結算。"
"多久一結？"
"合同里寫的是季度結算。"
趙秀梅臉上的熱乎勁淡了一點。
村里人習慣現錢。
季度結算，聽起來就不踏實。
林晨翻到第八頁，開口問：
"這裡寫，合作期十年。中途退出，要承擔前期投入和品牌損失。這個損失怎麼算？"
助理看了一眼。
"具體金額要根據運營情況評估。"
"誰評估？"
"我們公司會出具評估。"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。
張偉立刻抬頭。
"也就是說，想退的時候，賠多少你們說了算？"
助理笑容有些勉強。
"不是這個意思。"
林晨繼續翻。
"這裡還寫，簽約農戶不得私自銷售同類產品，否則視為破壞統一品牌。"
老黃愣住。
"那我家的筍乾，以後不能賣給張偉了？"
助理說：
"如果納入品牌體系，就需要統一渠道。"
張偉臉色立刻變了。
青山土貨剛跑起來。
如果農戶都被統一渠道鎖住，他這個試點就等於被架空。
蘇晴把合同往前推了一點。
"還有改造費用抵扣。你們負責設計和施工，但費用要從後續收益里扣。也就是說，前期看起來村里不出錢，後面還是要用收益還。"
助理解釋：
"這屬於常規合作模式。"
林晨點點頭。
"常規不等於每個人都看得懂。"
這句話一出，後排幾個村民都坐直了。
他們原本只看到租金高。
現在才發現，高價後面跟著很多看不懂的東西。
老會計拿著老花鏡，一條一條看得很慢。
越看，臉越沉。
"這合同，村里不能直接簽。"
助理有些急。
"我們沒有要求馬上籤，只是希望先確定合作意向。"
林晨問：
"意向書有沒有排他條款？"
助理停了一下。
辦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他只好說：
"有一個優先合作期。"
"多久？"
"一年。"
張偉差點笑出聲。
"意向書都能把人鎖一年？"
趙秀梅這次也不說話了。
她愛占便宜。
但不傻。
蘇晴又翻到後面幾頁。
"這裡還有接待安全責任。遊客在院落活動期間，如果因為設施、食物、體驗項目發生糾紛，責任劃分寫得很籠統。"
老黃沒聽懂。
"啥意思？"
蘇晴把話說得更直。
"比如有人在你家院子裡摔了，或者吃了東西不舒服，合同沒寫清楚誰先處理、誰賠、保險誰買。"
老黃臉色變了。
"那不行。我家院子又不是賓館。"
助理趕緊解釋：
"後續運營方案里會統一購買保險。"
林晨問：
"寫在哪？"
助理翻了翻，沒翻出來。
屋裡又靜了一下。
張偉低聲嘀咕：
"嘴上有保險，紙上沒保險。"
這話不大，卻讓後排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趙秀梅也把合同往前拽了拽。
"還有這個，照片和視頻宣傳使用權，是不是以後拍我家院子，想怎麼用就怎麼用？"
蘇晴看了一眼。
"按這裡寫，是合作期內授權運營方使用。範圍沒限制。"
趙秀梅立刻皺眉。
"那也得問我吧。萬一把我拍得不好看呢？"
這句話把大家逗笑了。
笑過之後，屋裡的氣氛卻更清楚了。
合同不是只有大錢。
裡面藏著很多平時想不到的小口子。
每一個口子不堵上，後面都可能漏出麻煩。
林晨合上合同。
"合作可以談。"
助理鬆了口氣。
林晨下一句又落下來。
"但合同要改。"
"第一，農戶退出權寫清楚。"
"第二，收益結算周期縮短。"
"第三，農產品不能獨家鎖死。"
"第四，改造費用要有第三方審核。"
"第五，村集體、農戶、運營方的權利和風險都要寫明白。"
助理臉色不太好看。
"林先生，這樣會影響項目效率。"
"那就慢一點。"
林晨看著他。
"青山村現在最不缺的，就是慢。"
老黃第一個點頭。
"我聽晨晨的。"
趙秀梅也小聲說：
"我也覺得得改。"
助理知道今天談不下去了，只能收起合同。
"我回去向何總反饋。"
他走後，辦公室里的人還沒散。
村主任嘆了口氣。
"這合同要不是你們看，咱們還真看不明白。"
張偉拍了拍胸口。
"我也沒看明白，但我知道不對勁。"
蘇晴看向林晨。
"你以前真不是做法務的？"
"不是。"
"那你怎麼看得這麼快？"
林晨把合同複印件放下。
"被坑的人，一般都不是因為沒看見錢。"
"是只看見錢。"
這話讓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，村口的木牌在陽光下立著。
青山村第一次有了被人爭搶的價值。
但也第一次意識到，被爭搶不一定全是好事。
當天傍晚，王東收到了消息。
何總給他打電話，語氣很淡。
"你之前說你熟悉青山村。"
王東坐直身體。
"是。"
"那你應該知道，林晨這個人不好繞。"
王東眼神沉下來。
"我知道。"
電話那頭停了停。
"如果你能讓村民先站出來，事情也許還有轉機。"
王東握著手機，慢慢笑了。
"這件事，我來試試。"
掛斷電話後，王東沒有馬上起身。
他坐在辦公室里，把那份青山村資料又翻了一遍。
水渠修復。
庭院整理。
土貨試點。
匿名捐款。
每一項看起來都不大。
可這些不大的事連在一起，已經把村裡的人心慢慢拉到林晨那邊。
王東越看越煩。
他不是不懂合同里的問題。
他只是覺得，項目本來就是這樣談出來的。
先把意向拿下，後面再慢慢改。
可林晨偏偏不讓這一步走過去。
他把紙合上，眼神冷了下來。
既然合同桌上壓不住林晨，那就從村民最關心的錢上動手。
窗外天色已經暗了。
王東看見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。
那張臉繃得很緊。
他忽然想起林晨坐在院子裡削竹籤的樣子。
越想越覺得刺眼。
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爭的人，偏偏一次次擋在他最想往前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