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謝會那天,天氣很好。
沒有搭台。
也沒有請什麼外人。
村口木牌旁邊擺了兩張桌子,一張貼支出公示,一張放茶水。
老會計把帳目列印出來,用透明夾板夾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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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第一筆材料款,到施工隊人工,再到後續補裝的太陽能燈和石階修補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村民們一早就圍過來看。
有人看不懂明細。
但看得懂最後一行餘額。
也看得懂每一項支出旁邊的照片。
修之前什麼樣。
修之後什麼樣。
一對比,錢花到哪裡,大家心裡都有數。
老黃背著手站在公示牌前,看了半天。
"這個帳做得好。"
趙秀梅也在旁邊看。
她以前最愛挑刺。
這次看了半天,只嘀咕了一句:
"匿名就匿名吧,人家真是辦了好事。"
蘇晴站在一旁,聽見這話,笑了笑。
林晨來得很晚。
他本來想踩著點到,站後面聽完就走。
結果剛到村口,就被張偉抓住。
"往哪躲?"
"我沒躲。"
"你都快站樹後面了。"
林晨看了一眼旁邊那棵樹。
"陰涼。"
張偉根本不信。
"今天你家是示範點,別想溜。"
林晨被他拽到人群邊緣。
這位置不靠前。
但也不算太遠。
李桂蘭和林建國也來了。
李桂蘭看著公示牌,眼神有些複雜。
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兒子有錢。
這段時間,林晨還債、修房、買車、捐東西,哪一件都不是小錢。
可她也沒追著問。
孩子願意說,自然會說。
不願意說,做父母的只要知道他沒有走歪路,就夠了。
林建國看得更久。
他看著那塊寫著"感謝青山遊子"的小牌子,半天沒吭聲。
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:
"這人有心。"
林晨站在旁邊。
"嗯。"
林建國看了他一眼。
父子倆誰都沒有再說。
有些事,不點破,也是一種體面。
感謝會開始得很簡單。
村主任說了幾句。
老會計說了幾句。
蘇晴把支出公示和後續安排念了一遍。
沒有煽情。
也沒有誇大。
只是告訴大家,水渠第二期什麼時候開始,村口路後續怎麼維護,土貨試點怎麼報名,庭院整理怎麼驗收。
村民們聽得很認真。
以前開會,大家最關心的是有沒有補貼。
這次不一樣。
大家關心的是,青山村後面還能不能繼續往前走。
輪到感謝匿名捐款人時,村主任清了清嗓子。
"這位青山遊子不願意留下姓名,我們尊重他的意思。"
"但村里受了幫助,不能裝作不知道。"
"這條水渠,這段路,還有後續這些小修小補,大家都看在眼裡。"
"我們不問他是誰,只記得這份心。"
人群里響起掌聲。
掌聲不算整齊。
但很真。
林晨站在人群邊緣,沒有鼓得太用力。
張偉在旁邊小聲說:
"你鼓掌怎麼跟偷懶一樣?"
林晨平靜地說:
"手疼。"
張偉差點笑場。
蘇晴站在前面,目光掃過人群,最後落在林晨身上。
林晨察覺到了。
他低頭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。
像那顆石子比感謝會重要得多。
蘇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老黃鼓完掌,又回頭看了看那塊小牌子。
"青山遊子這幾個字,比寫真名還好。"
旁邊有人問他:
"為啥?"
"寫真名,大家以後見了人就容易想著還人情。"老黃說,"寫青山遊子,記的是這件事。以後咱們村里人有點本事了,也該想著村。"
這話說得不響,卻讓幾個村民都安靜了一下。
趙秀梅原本還想問捐款人到底是誰,聽見這話,也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伸手摸了摸公示板邊緣,小聲說:
"那以後要是還有人給村里辦事,帳也得這麼貼。"
老會計立刻接話:
"當然。好事也要明白做,不能糊塗謝。"
林晨聽見這句,心裡反而鬆了一點。
他怕的不是別人知道。
是怕一件原本該讓村里變好的事,最後變成誰欠誰、誰捧誰。
現在看來,青山村比他想像中學得更快。
感謝會結束後,村民們沒有馬上散。
有人圍著公示牌討論。
有人問張偉下一批貨什麼時候收。
還有幾戶人家拉著蘇晴問庭院整理怎麼報名。
青山村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。
不是辦酒席那種熱鬧。
而是一種向前走的熱鬧。
李桂蘭拉著林晨往家走。
路過水渠時,她忽然問:
"晨晨。"
"嗯?"
"你回來以後,咱家日子順了,村里也順了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那挺好。"
"媽不問你太多。"李桂蘭說,"但你記住,錢是好東西,心更要穩。"
林晨腳步慢下來。
"知道。"
李桂蘭看著他。
"你別嫌媽囉嗦。"
"不嫌。"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。
李桂蘭眼眶卻有些熱。
她最怕的不是兒子沒錢。
是怕他在外面被生活壓壞了,回來以後也找不到自己。
現在看來,他好像真的找到了。
回到家,林晨沒有進屋。
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葡萄架下曬太陽。
陽光從葉子縫裡落下來,照在他手背上。
院子裡有黃瓜藤,有豆角架,有父親擦得發亮的車,有母親晾在竹竿上的床單。
遠處還能聽見村口的說話聲。
這一切都很普通。
普通得讓人心安。
蘇晴下午來還材料。
她站在院門口,看見林晨閉著眼坐在椅子上。
"感謝會主角躲得挺遠。"
林晨睜開眼。
"什麼主角?"
"青山遊子。"
"你叫錯人了。"
蘇晴走進院子,把材料放到石桌上。
"我又沒說是你。"
"那就好。"
蘇晴坐在旁邊,語氣帶著一點笑意。
"你真打算一直不承認?"
林晨看向院外。
"承不承認,路都修好了。"
"可大家遲早會知道。"
"那就遲早再說。"
蘇晴看著他。
她發現林晨這個人很奇怪。
他有能力把事情做大。
卻總願意把自己放小。
不是退縮。
也不是害怕。
而是他好像真的不需要靠別人的驚嘆來證明自己。
這種穩定感,比錢更少見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蘇晴從材料夾里抽出一張列印通知。
"還有件事。"她說,"我來之前,鎮裡的工作群已經發了通知。下周縣裡要來青山村調研。"
林晨轉頭。
"調研什麼?"
"水渠修復、村路整治、農產品試點,還有庭院示範。"蘇晴說,"青山村被列入下半年示範村初選名單了。"
林晨沉默了兩秒。
"麻煩來了。"
蘇晴被他逗笑。
"別人聽到這個消息都高興。"
"我也高興。"
"沒看出來。"
"高興得比較含蓄。"
蘇晴笑著搖頭。
"那下周調研,你這個示範戶躲不掉了。"
林晨靠回椅子裡。
"我只是回家休息。"
蘇晴看著他,眼裡笑意更深。
"這句話,現在全村都不信。"
林晨閉上眼,曬著太陽。
村口的風吹進院子,帶來一點水渠邊的潮氣。
他知道,青山村接下來會越來越熱鬧。
會有人來調研。
會有人來投資。
會有人想合作,也會有人想分一杯羹。
麻煩不會少。
但他忽然沒那麼排斥。
因為他已經不是剛回村那天,拖著行李箱站在村口的人了。
他有了院子。
有了菜地。
有了父母的笑聲。
也有了一群慢慢往前走的人。
林晨抬手遮了遮陽光。
他還是想躺平。
只不過現在,躺平的地方,得先守舒服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