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調研的通知下來後,青山村忙了三天。
不是忙著作秀。
而是把原本該收拾的地方,趁這個機會一起收拾了。
村口的垃圾桶換了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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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渠邊的雜草清了一遍。
幾戶報名庭院整理的人家,把院門口堆了半年的舊木板和破塑料桶搬走。
老黃一邊掃門口,一邊嘀咕:
"以前沒人來,我們也懶得弄。現在人要來了,倒逼著自己像個樣子。"
張偉抱著一箱蜂蜜從旁邊路過。
"黃叔,這話我記下了,回頭寫進接待詞裡。"
老黃瞪他。
"少拿我開玩笑。"
村里人笑成一片。
林晨沒有參與大掃除。
他在自家院子裡給黃瓜搭第二道架子。
蘇晴來檢查示範戶材料時,看見他蹲在菜地邊,手裡全是泥。
"明天縣裡來人,你就穿這身?"
林晨低頭看了看。
"這身怎麼了?"
"挺真實。"
"那就行。"
蘇晴把資料放到石桌上。
"你家要作為庭院示範點,明天調研組會進院子看。"
"看可以,別讓我講話。"
"這恐怕不行。"
林晨抬頭。
蘇晴眼裡帶著一點笑。
"你現在躲不掉。"
第二天上午,縣裡的調研車隊進了青山村。
來的人不算多。
縣農業農村局、鎮裡、村幹部,還有兩個做鄉村運營諮詢的人。
李主任也在。
他一下車,就先看了村口的木牌。
"這塊牌子不錯,簡單。"
村主任立刻笑了。
"退休老師寫的字。"
李主任點頭。
"有村味。"
調研組第一站看水渠。
渠水順著新修的渠壁往田裡流,南坡幾戶人家都站在地頭看。
有個縣裡的幹部問:
"這條水渠修完,能覆蓋多少畝?"
蘇晴回答得很清楚。
第一期覆蓋多少。
第二期準備接到哪裡。
後續維護由誰負責。
帳目在哪裡公示。
她不是背稿。
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腳底下這片地里長出來的。
林晨站在人群後面,聽得很安靜。
李主任看了他一眼,沒有點破。
第二站是土貨試點。
張偉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他把雞蛋分檔、筍乾泡發說明、蜂蜜標籤和收貨表一一擺好。
有個年輕幹部拿起一張表看了看。
"這個記錄挺細,誰做的?"
張偉下意識看林晨。
林晨正在院牆邊看一隻螞蟻搬東西。
張偉咬咬牙。
"我做的。"
"以前做過類似工作?"
"在城裡開過小店,失敗了。"張偉頓了頓,聲音穩了些,"所以現在知道帳不能亂,貨也不能亂。"
那幹部笑了一下。
"失敗經驗也是經驗。"
張偉心裡那塊石頭,落下去一點。
調研組沒有急著走。
李主任讓張偉把一箱已經打包好的筍乾拆開。
"給大家看裡面,不看外面。"
張偉愣了一下,趕緊照做。
紙箱打開,裡面是分裝袋、說明卡、批次貼紙,還有一張手寫的留樣記錄複印件。
縣裡的年輕幹部拿起說明卡看了看。
"泡發時間寫得挺細。"
張偉撓了撓頭。
"一開始沒寫,客戶問了好幾回。後來林晨說,別人不會做,不一定是別人笨,是我們沒說清楚。"
這話一出來,旁邊幾個村幹部都笑了。
李主任卻點了點頭。
"這就是經驗。不是擺出來好看,是賣出去以後少出問題。"
趙秀梅今天也在倉庫門口。
她原本只是來看熱鬧,聽見這句,立刻說:
"我們現在送雞蛋也得寫日期。以前嫌麻煩,現在覺得不寫還真不放心。"
她這話比張偉講流程還管用。
因為調研組看得出來,她不是被安排來配合的。
她是真被規矩磨過,也真從規矩里得了好處。
調研組最後去了林家。
李桂蘭一早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。
但她沒擺花,也沒掛紅布。
院子裡還是原來的樣子。
葡萄架,豆角架,菜地,石桌,魚池。
只是每一樣都收拾得舒服。
隨行人員里,有個做鄉村運營諮詢的男人走進院子,眼睛立刻亮了。
"這個院子很有體驗感。"
林晨聽見"體驗感"三個字,眉頭輕輕動了一下。
那男人遞來名片。
"我姓何,萬禾文旅的。這次只是跟著調研組看看情況,給縣裡做幾條第三方建議,沒有招商授權。林先生,這院子是你設計的?"
"家裡人一起弄的。"
"很有潛力。"
他說得很客氣。
林晨卻聽明白了另一層意思。
今天他是隨行顧問。
出了這個院門,他也可能是來談生意的人。
何總看著院子,又看向村西頭方向。
"青山村如果整體包裝,能做成一個很漂亮的鄉村慢生活品牌。"
村主任聽得眼睛發亮。
張偉卻下意識看向林晨。
他現在已經知道,越漂亮的話,越要聽後半句。
林晨沒有接茬。
他彎腰摘了一根黃瓜,洗乾淨,遞給李主任。
"嘗嘗。"
李主任愣了一下,接過去咬了一口。
黃瓜脆甜。
院子裡的人都笑了。
何總也笑。
"林先生很鬆弛。"
林晨說:"我只是懶。"
蘇晴低頭忍笑。
調研結束前,李主任讓村里簡單開了個碰頭會。
會上,他肯定了青山村這段時間的變化,也提醒村里不要急著擴大。
"剛起步,最怕一哄而上。"
他說完,看向林晨。
"林先生,你作為示範戶,也說兩句?"
林晨原本想往後退。
張偉在旁邊小聲說:
"躲不掉了。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張偉立刻低頭看表格。
林晨站起來,只說了三句話。
"路修好,大家走著舒服。"
"東西賣出去,帳要清楚。"
"村子要變好,也別把日子弄得太吵。"
沒有口號。
也不像匯報。
可屋裡反而安靜了一下。
李主任點點頭。
"說得實在。"
調研組離開時,何總沒有跟車走。
他站在村口,看著青山村的路、水渠、老院子和人群。
最後轉頭問村主任:
"村西頭那幾處院子,現在是誰在牽頭?"
村主任看向林晨。
林晨正在把剩下的黃瓜裝進籃子裡。
像是完全沒聽見。
何總笑了笑。
"那我得找林先生好好聊聊。"
車隊開走後,村主任還站在村口沒動。
他臉上有高興,也有一點藏不住的緊張。
青山村以前最怕沒人看。
現在有人看了,他又怕自己接不住。
老黃背著手走過來。
"主任,別飄。"
村主任愣了一下。
"我飄啥了?"
"你剛才笑得牙都快曬出來了。"
旁邊幾個人笑起來。
村主任也笑,笑完卻嘆了口氣。
"說實話,我還真有點怕。以前窮的時候,最多是日子慢。現在有人來了,要是一步走錯,可能全村跟著亂。"
林晨把黃瓜籃子放到車邊,語氣很平。
"那就慢一點。"
村主任看向他。
"慢了,機會會不會跑?"
"跑得太快的機會,未必追得上。"
這句話讓村主任安靜下來。
蘇晴站在一旁,把這句話記進了本子裡。
她知道,青山村真正要面對的,不是這一次調研。
而是從這天開始,會不斷有人拿著機會兩個字走進來。
那天晚上,村群里還在討論調研組。
有人高興,說青山村終於被縣裡看見了。
也有人提醒,別因為被看見就亂答應。
林晨看著那些消息,沒有回覆。
他把手機放下,繼續給黃瓜藤綁繩。
藤往上爬得太快,也得找根穩的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