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來的那一家三口姓周。
林晨以前在江城認識周女士。
不算特別熟。
以前只是同一個項目組裡合作過幾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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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帶著丈夫和母親來青山村，說是看看土貨從哪來，其實也是想讓老人出來散散心。
張偉緊張得前一晚沒睡好。
他把院子掃了三遍。
蜂蜜瓶擦了兩遍。
還把要介紹的話寫在紙上，背得像考試。
林晨看見那張紙，忍不住問：
"你這是準備接待領導？"
張偉瞪他。
"你懂什麼，這是第一個上門客戶。"
"她是熟人。"
"熟人更不能丟臉。"
林晨想了想，覺得也對。
周女士一家到村口時，蘇晴也在。
她不是來湊熱鬧的。
而是提前跟村里說好了，今天只按普通來訪接待，不收門票，不安排村民圍觀，也不臨時漲價。
青山村剛有一點變化，最怕的就是心急。
一急，就容易把好事做壞。
周女士的母親一下車，就先看見了村口那塊木牌。
"青山村，這名字好。"
老人的普通話帶著點江城口音。
她走得慢，林晨讓張偉別催。
一行人沿著修好的路往裡走。
水渠邊的水流很清。
南坡的田裡有人彎腰拔草。
路邊幾戶人家的院子收拾得比以前乾淨，柴火碼整齊了，舊塑料布也撤掉了。
周女士邊走邊看。
"你們這裡變化挺快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村里大家一起弄的。"
張偉在旁邊想插嘴，說很多事都是你掏的錢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現在已經學會了，林晨不想往自己身上攬的功，不要硬往上貼。
到了老院子，張偉開始介紹土貨。
他一開始還有點磕巴。
說到雞蛋重量、筍乾泡發、蜂蜜取蜜時間時，反而越來越順。
因為這些不是背出來的。
是他一戶一戶跑出來的。
周女士的母親嘗了臘肉試吃片，點點頭。
"這個味道正。"
張偉眼睛都亮了。
"阿姨，您覺得咸不咸？"
"下飯正合適。"
"那我記一下。"
張偉立刻拿出小本子。
老人被他逗笑。
"你這孩子，賣東西還記這個？"
"記。"張偉說，"您吃著好，下回才還願意買。"
這句話讓旁邊幾個村民聽見了。
有人低聲說：
"偉子真不一樣了。"
"以前回來還灰頭土臉的，現在說話都有底氣。"
"還是林晨會帶人。"
林晨假裝沒聽見，低頭喝茶。
下午，周女士一家在村里轉了一圈，買走了幾盒雞蛋、兩袋筍乾和幾瓶蜂蜜。
錢不多。
可意義不一樣。
這是青山村第一次不是靠人情把東西送出去。
而是有人來了，看見了，嘗過了，願意掏錢買。
這件事很快在村里傳開。
第二天，來找張偉登記的人更多了。
有人想賣雞蛋。
有人想曬筍乾。
還有人問自家空院能不能也收拾出來，以後接待城裡來的客人。
張偉被圍得頭都大了。
"一個一個來。"
"先登記，不保證都收。"
"院子別急著修，蘇幹部說要先看安全和衛生。"
"價格也別亂喊，亂喊沒人買。"
他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林晨坐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黃瓜，咬得很悠閒。
張偉回頭瞪他。
"你倒是幫忙啊。"
"你處理得挺好。"
"我謝謝你。"
蘇晴上午在村委開了一個小會。
參會的人不多。
村幹部，張偉，幾個願意參與試點的農戶，還有林晨。
林晨本來不想去。
蘇晴只說了一句：
"你家是示範點。"
他就去了。
會上，蘇晴把話說得很明白。
"青山村現在剛有一點起色，越是這個時候，越不能亂。"
"農產品試點要有標準。"
"來訪接待要有限度。"
"院落整理不能私搭亂建。"
"誰家想參與，都可以報名，但先把安全、衛生、價格說清楚。"
有人問："那要是以後遊客多了呢？"
蘇晴說："多了也不能先想著收錢。先想路夠不夠走，垃圾誰清，廁所誰管，老人休息的地方有沒有。"
村民們一開始聽得有些不耐煩。
他們剛看到一點錢的影子，心裡難免急。
林晨這時開口。
"錢可以慢慢賺，名聲壞了就難修。"
眾人安靜下來。
現在林晨在村里說話，比以前有分量多了。
他不常說。
但只要開口，大家就願意聽幾句。
林晨繼續說："第一批來的人，最好都是熟人介紹。來了以後不亂收錢，不誇大，不承諾做不到的東西。"
"青山村不需要一夜變成景區。"
"先把日子過順。"
老黃點頭。
"這話對。我們自己路都還沒走穩，別先學別人跑。"
會議最後，村里定了幾條簡單規矩。
土貨收購表每周公示一次。
試點院落先從三家開始。
村口和水渠邊增加垃圾桶。
來訪人員由村委和張偉登記，不接大團。
這些規矩不複雜。
但對青山村來說，已經是一個新開始。
會議最後一項，是水渠和村路第二期支出公示。
蘇晴把公示表推到桌中央。
老會計翻了翻記錄，說："還有個事，幾位村民代表前兩天提過，第二期公示那天，想順便向匿名捐款人道個謝。"
蘇晴問："怎麼謝？"
老會計看了看大家。
"不公布真名，就寫青山遊子。村里人心裡有數就行。"
屋裡一下安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幾乎都下意識往林晨身上飄。
林晨正在剝花生。
動作很穩。
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張偉差點笑出聲。
蘇晴忍住笑意。
"匿名捐款人要求不公布姓名。感謝可以，但不能違背對方意願。"
這句話一出，大家看林晨的眼神更微妙了。
林晨終於抬頭。
"看我幹什麼？"
老黃笑眯眯地說：
"晨晨，你也得參加。"
"我去幹什麼？"
"你家是示範點。"蘇晴把他剛才躲不過的理由又拿出來，"而且你現在也是試點負責人之一。"
"我什麼時候成負責人了？"
"你簽過字。"
林晨沉默。
張偉在旁邊小聲補刀：
"群眾需要你。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張偉立刻閉嘴。
感謝會定在三天後。
不大辦。
就在村口木牌旁邊，貼一張支出公示，再放一塊小牌子。
牌子上不寫真名。
只寫：
感謝青山遊子。
林晨回家路上，看見村口幾個孩子圍著木牌玩。
其中一個孩子問：
"青山遊子是誰啊？"
另一個孩子想了想，說：
"可能是很有錢又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人。"
林晨腳步頓了頓。
張偉在旁邊笑得不行。
"童言無忌啊。"
林晨面無表情。
"你明天多收二十斤筍乾。"
張偉笑容瞬間消失。
"我錯了。"
風從水渠邊吹來，帶著夏天的熱意。
青山村確實變了。
變得不快。
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，腳下那條路，比以前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