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的夏天來得很快。
前幾天還只是熱。
一場雨過後，田裡的秧苗忽然拔高，路邊的草也瘋了一樣往外冒。
林家院子裡的豆角爬上架子，黃瓜開了花，葡萄藤抽出新葉。
林晨每天早上六點多醒。
不是鬧鐘叫醒的。
是院子裡的光、廚房裡的水聲，還有母親切菜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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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前在江城上班時，最討厭早起。
每次睜眼，心裡都像壓著一塊石頭。
消息、會議、報表、房租、未來。
現在醒來，第一件事是把窗戶推開。
山風進來，帶著草木味。
他有時會躺著再發一會兒呆。
發完呆，起床澆菜。
李桂蘭一開始還嫌他慢。
"別人種菜是幹活，你種菜像散步。"
林晨拎著水壺，語氣很自然。
"我本來就是散步。"
林建國坐在院門口擦車，聽見這話，笑著搖頭。
"你媽現在嘴上嫌你，背後跟人說你種的黃瓜甜。"
李桂蘭從廚房探出頭。
"林建國，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。"
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。
這樣的早晨，林晨很喜歡。
不驚天動地。
但每一秒都像是自己的。
張偉就沒這麼悠閒。
第一批覆購來了以後，他整個人像被擰上了發條。
一大早就騎著電三輪在村里跑。
今天收雞蛋。
明天看筍乾。
後天去問蜂蜜。
他還做了一個小本子，封面上寫著四個字：
青山土貨。
字寫得不怎麼樣。
但每一頁都記得很細。
哪家雞蛋重量穩定。
哪家臘肉偏咸。
哪家筍乾需要再曬。
哪家喜歡先漲價，哪家老是夾不合格的貨。
張偉全記。
他以前最怕跟人較真。
尤其是村里都是熟人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
可第二批收貨時，他第一次當眾退了趙秀梅家的兩袋筍乾。
趙秀梅臉色當場就不好看。
"偉子，你小時候還吃過我家的飯呢，現在剛回來就擺譜？"
圍觀的人都看向張偉。
張偉臉漲得通紅。
如果是以前，他可能真就收了。
可他想起林晨說過的話。
賺明白錢。
於是他咬了咬牙，把袋子打開。
"嬸兒，不是我擺譜。你看這袋，裡面還有潮氣，寄到城裡路上就容易發霉。"
趙秀梅不服。
"以前我們都這麼曬，也沒人說不好。"
"以前是自己吃。"張偉說，"現在賣給別人，就得按賣的標準來。"
這句話說出來，周圍安靜了一下。
林晨站在人群後面，沒有幫腔。
蘇晴也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們都知道，這一關得張偉自己過。
趙秀梅看向林晨。
"晨晨，你說句話。"
林晨慢慢剝著花生。
"這事張偉負責。"
張偉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緊張，也有感激。
林晨沒有把他推出來當擋箭牌。
而是真的把這件事交給他。
趙秀梅最後還是把筍乾拿回去了。
嘴裡嘀咕了幾句。
可兩天後，她又把重新曬好的筍乾送了過來。
張偉照標準驗完，點頭。
"這批可以。"
趙秀梅臉上終於有了點笑。
"那你可得賣個好價。"
"價錢按表來。"張偉說，"賣得好，下次還收。"
這件事傳開後，村里人反而放心了。
誰家的貨好，誰就能多賣。
誰家想糊弄，也糊弄不過去。
到了月底，第二批貨的帳結出來。
錢不算多。
但參與的幾戶農家，都實實在在拿到了現錢。
老黃拿著幾百塊貨款，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
"以前筍乾曬了自己吃，吃不完就送人。沒想到還能賣錢。"
林晨在旁邊說："您曬得乾淨，賣得出去正常。"
老黃看著他。
"晨晨，這事是不是你托起來的？"
"張偉跑的。"
"我問的不是誰跑腿。"
林晨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老黃也沒有再追問。
他把錢折好放進口袋，轉身對張偉說：
"下回收貨提前說，我把竹匾洗乾淨。"
張偉立刻點頭。
"行。"
村子變了。
變化不大。
但每天都有一點。
水渠通了以後，南坡那幾塊地終於能澆上水。
村口的破路補好，老人傍晚出來散步的人多了。
蘇晴帶著幾個年輕人，把路邊亂堆的柴火和廢磚清走，還在村口立了一個簡簡單單的木牌。
上面寫著：
青山村。
字是村小學退休老師寫的。
沒有花哨設計。
但立在那裡，村口忽然像有了精神。
林晨依舊說自己躺平。
可他躺得一點都不安分。
老人走夜路不方便，他讓施工隊順手在村口和水渠邊補了幾盞太陽能燈，費用走他自己的帳，只讓村委記了捐贈物資。
老祠堂邊的石階裂了，他看見林建國差點絆倒，第二天就找人來修。
李桂蘭說他閒不住。
林晨不承認。
"我只是怕以後走路摔著。"
"那你修全村幹啥？"
"順手。"
李桂蘭白了他一眼。
"你這個順手，越來越貴。"
林晨笑笑。
他沒告訴母親，這些錢對他來說真的不算什麼。
但花出去以後，換來的不是報表上的數字。
是夜裡亮起來的燈。
是老人走路時穩一點。
是父親開車路過村口時不再顛得皺眉。
這些比帳戶上的利息更讓他舒服。
月底的一個下午，張偉拿著手機衝進林家院子。
"林晨！"
"又怎麼了？"
"江城那邊有個客戶問，能不能周末來村里看看。"
林晨抬頭。
"看什麼？"
"看東西從哪來的。"張偉說，"她說上次買的筍乾和雞蛋不錯，想帶家裡老人來鄉下轉轉，順便買點新鮮的。"
李桂蘭聽見這話，立刻來了精神。
"真有人從城裡來？"
張偉點頭。
"不是旅行團，就一家三口。"
蘇晴正在院子裡核對試點表，聽完後想了想。
"可以接，但別搞大。先按熟人來訪處理，不收費，不宣傳，不承諾住宿。"
張偉看向林晨。
"你說呢？"
林晨把剛摘的黃瓜放進籃子裡。
"可以來。"
張偉一喜。
林晨又補了一句：
"但別把村子吵翻。"
張偉笑了。
"放心，我現在穩得很。"
林晨看著他那副興奮樣子，覺得這話可信度不高。
不過他沒有攔。
一個村子要往前走，總會有人先來看看。
只是他沒想到，張偉嘴裡的"一家三口"，會在周末帶來青山村下一波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