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在老槐樹下鬧過那一場之後，青山村反而安靜了兩天。
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樣一見面就問林晨到底有多少錢。
有些話，王東已經替他們問得夠難看了。
林晨沒有回答。
但他把能擺到明面上的東西都擺了出來。
捐款走專項帳戶。
支出有公示。
院落使用權有協議。
承包地經營權流轉有村委備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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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東西一清楚，村民心裡反而踏實。
人家不願意說自己的全部家底，那是人家的事。
只要沒占村里便宜，沒坑大家，誰還非要把別人兜翻出來看？
蘇晴這兩天卻比誰都忙。
水渠第一期驗收材料要補。
村口路面修補後的照片要整理。
土貨試點的農戶名單也要做成表。
她連續跑了兩趟鎮裡，回來時鞋上都是灰。
第三天下午，她從鎮政府出來，手裡多了一份通知。
李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，語氣比平時溫和不少。
"小蘇，青山村這次材料做得細，帳也清楚，縣裡那邊看到了。"
蘇晴站在桌前。
"是村里配合得好。"
"別謙虛。"李主任笑了笑，"縣裡鄉村振興專班最近要借調人，你在基層熟，青山村這個項目又有亮點。名單還沒定，但你機會不小。"
這是好事。
換成很多人，可能當場就笑出來。
借調到縣裡，平台更高，接觸的項目更多，也更容易出成績。
可蘇晴拿著那張通知，第一反應不是高興。
而是想到了青山村那條剛修好的水渠。
想到了張偉抱著紙箱在村口跟農戶解釋收貨標準。
想到了林晨坐在葡萄架下，一邊喝茶一邊說自己只是回來休息。
李主任看出她的猶豫。
"怎麼，不想去？"
"不是不想。"蘇晴說，"就是青山村後續還有不少事。水渠第二期要接上，土貨試點剛起步，庭院整治也還沒開頭。"
李主任點點頭。
"所以我才問你。機會是機會，項目是項目。你自己想清楚。"
從鎮裡回村的路上，蘇晴坐在公交車後排，看著窗外一片片田。
她以前最怕別人問她：
"你一個年輕姑娘，待在村里圖什麼？"
那時候她也答不上來。
穩定？
編制？
離家近？
這些都對。
但都不夠。
直到青山村這段時間一點點變起來，她才忽然發現，原來親手把一件具體的事做成，會讓人心裡生出一種很踏實的勁。
不是大會上的掌聲。
也不是材料里的亮點。
是老人走過修好的路時少摔一跤。
是地里終於有水。
是村民賣出去第一箱像樣的土貨。
這些東西很小。
小到放在縣裡的匯報里，只能寫成幾行字。
可落到一個村子裡，就是實實在在的日子。
傍晚，蘇晴去了村西頭。
老院子裡，張偉正蹲在地上數玻璃瓶。
林晨坐在門檻上，看他數第三遍。
"你再數一遍，瓶子也不會自己多出來。"林晨說。
張偉頭也不抬。
"少說風涼話，蜂蜜瓶少一個，明天又得挨罵。"
蘇晴站在門口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張偉抬頭看見她，立刻像看見救星。
"蘇幹部，你也給評評理。林晨是不是只會坐著？"
蘇晴看向林晨。
"他確實挺會坐著。"
林晨放下茶杯。
"你們現在統一戰線了？"
張偉笑得很得意。
蘇晴沒有繼續玩笑。
她把那份通知遞給林晨。
"縣裡可能要借調我。"
張偉一愣。
"升了？"
"算不上升。"蘇晴說，"只是有機會去專班。"
張偉立刻說："那好事啊。"
他說完，又覺得不對。
如果蘇晴走了，青山村這邊很多事都會少個熟人。
尤其是他剛接手土貨試點，很多手續和農戶協調都靠蘇晴幫忙。
張偉撓撓頭。
"不過你要是走了，我們這攤子是不是麻煩點？"
"所以我還沒定。"
蘇晴看著林晨。
"你覺得呢？"
林晨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把通知看完，重新折好。
"你想聽實話？"
"嗯。"
"去縣裡不是壞事，留下來也不傻。"
蘇晴怔了一下。
林晨說："別人嘴裡的前途，未必就是你的前途。你如果想去更大的平台，就去。青山村少了你，也會慢慢往前走。"
"但你如果真想把這件事做完，也不用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。"
蘇晴低聲問："你不覺得我留在村里沒出息？"
"能把一件具體的事做好，不丟人。"
林晨看向院外。
"很多人忙了一輩子，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成過什麼。"
這句話很輕。
卻像一下子落進蘇晴心裡。
她一直怕自己只是捨不得青山村。
怕這種捨不得顯得不夠理性。
可林晨沒有勸她往上爬，也沒有勸她留下。
他只是把選擇還給她。
當天晚上，蘇晴在村委辦公室寫了一份申請。
她願意接受縣裡考察。
但希望在青山村水渠第二期、庭院整治試點和農產品標準化小項目完成前，繼續留村推進。
申請寫完，她看了很久。
最後按下發送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時，窗外傳來幾聲蛙鳴。
蘇晴忽然覺得心裡很安靜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拿著一份新的方案去了林家。
林晨正在院子裡給豆角搭架。
蘇晴把材料放到石桌上。
"青山村庭院整治和農產品試點方案。"
林晨看她。
"你這是來工作的？"
"嗯。"
"這麼早？"
"我申請留下來把這幾件事做完。"蘇晴說，"所以現在要抓緊。"
林晨看著她眼裡的光，笑了一下。
"恭喜。"
"先別恭喜。"蘇晴把筆遞給他，"你家院子條件最好，我想把這裡做成第一個示範點。"
林晨看著那支筆，沉默了兩秒。
"我只想躺平。"
蘇晴認真地點頭。
"所以更合適。"
"為什麼？"
"因為全村都想看看，一個說自己躺平的人，到底能把日子過成什麼樣。"
林晨無話可說。
張偉從門口探頭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"簽吧林老闆，群眾需要你。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今天蜂蜜瓶數完了嗎？"
張偉立刻縮了回去。
蘇晴把筆往前推了推。
林晨嘆了口氣，接過筆。
他原本以為回家以後，最大的麻煩是親戚閒話和王東較勁。
現在他發現，真正麻煩的是，有些人認真起來，比找茬的人還難拒絕。
他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蘇晴收回材料，眼裡帶著笑。
"謝謝配合。"
林晨重新拿起竹竿，繼續搭豆角架。
"我這是被迫營業。"
"你可以這麼理解。"
院子裡的風吹過來，豆角藤輕輕晃了一下。
林晨看著蘇晴離開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青山村這個夏天，可能會比他想像中更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