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偉做事，比林晨想像中還快。
當天中午，他就把村里能收的東西列了出來。
誰家有土雞蛋。
誰家臘肉做得好。
哪家的筍乾曬得乾淨。
哪戶養蜂，蜂蜜什麼時候能取。
這些信息，村里人平時都知道一點。
但沒人系統整理過。
張偉拿著本子，一戶一戶跑。
第一天晚上回來，他鞋上全是泥，嗓子也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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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蘭心疼他。
"你剛回來，歇兩天再忙也行。"
張偉喝了一大杯水，擺擺手。
"嬸兒，我現在不能歇。一歇就慌。"
這句話說得太實在。
林晨沒有勸他。
只是把整理好的表格遞過去。
"明天按這個填。別只記數量，衛生情況、價格、能不能穩定供，都要記。"
張偉接過來，看了一眼。
"你這也太細了。"
"細一點，後面少吵架。"
"行，聽你的。"
第二天，林晨沒去盯。
他照常在院子裡澆菜，陪父親熟悉新車，下午還去河邊釣了半小時魚。
村里人看見他，忍不住調侃。
"晨晨，你不是要做土貨生意嗎？咋讓張偉跑，你自己釣魚？"
林晨提著空魚桶，神色自然。
"我負責躺平。"
"那張偉負責啥？"
"負責不讓我躺得太窮。"
周圍人笑成一片。
這話很快傳到了張偉耳朵里。
張偉氣得在村群里發語音。
"林晨，你要點臉！"
林晨回了一個字。
"忙。"
張偉更氣。
可氣完之後，他又笑了。
他知道林晨是故意的。
故意把他推到前面，讓村里人知道這事是張偉在做。
不是林晨可憐他，給他一口飯吃。
而是他張偉真的在負責一個項目。
這點體面，比錢還重要。
三天後，第一批貨收齊。
土雞蛋兩百枚。
筍乾三十斤。
臘肉二十斤。
蜂蜜十二瓶。
張偉原本想弄得越多越好。
林晨攔住了。
"先小批量試。"
"這麼點夠幹啥？"
"夠暴露問題。"
事實證明，問題確實不少。
雞蛋大小不一。
筍乾有幾袋沒曬透。
臘肉鹹度差別大。
蜂蜜瓶子也不統一。
張偉看著一地東西，頭都大了。
"這要賣出去，被人差評能罵死。"
"所以先不賣。"
"不賣？"
"先篩。"
林晨把不合格的挑出來，又讓張偉重新定標準。
雞蛋按重量分檔。
筍乾必須二次烘乾。
臘肉先做試吃裝。
蜂蜜統一玻璃瓶和標籤。
張偉看得一愣一愣。
"你這不像躺平，像開公司。"
"別亂說。"林晨看他一眼，"我不想開公司。"
"那這叫什麼？"
"整理生活。"
張偉翻了個白眼。
"你們有錢人說話真能繞。"
蘇晴拿著登記表走進來時，聽見了這句。
她笑著說："其實林晨說得沒錯。先把村裡的東西整理好，比急著賣重要。"
張偉立刻把表格遞給她。
"蘇幹部，幫忙看看。"
蘇晴看得很認真。
"價格可以再穩一點。別第一批為了賣相壓農戶價，也別為了做人情亂加價。"
"為什麼？"張偉問。
"低了，農戶不願意長期供。高了，後面賣不動。"
林晨點頭。
"按蘇晴說的來。"
張偉看了看兩人。
"你倆現在是一唱一和啊。"
蘇晴耳根微紅。
林晨平靜地把一袋雞蛋遞給他。
"去稱重。"
"行行行，我閉嘴。"
第一批合格貨最後只留下三分之二。
張偉心疼得直咧嘴。
"這都是錢啊。"
"不合格賣出去，虧的是信任。"
"你說得輕巧。"
"因為第一批就是用來試錯的。"
張偉動作一頓，抬頭看他。
林晨神色很淡，像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太陽不錯。
張偉盯了他幾秒，忽然說："你到底有多少錢？"
蘇晴也下意識看向林晨。
林晨低頭封箱。
"夠你少問幾句。"
張偉罵了一聲。
"遲早把你嘴撬開。"
林晨笑了笑。
第一批試單沒有走平台。
林晨只發給了幾個以前在江城認識的朋友。
不是同事群。
也不是朋友圈大張旗鼓宣傳。
就是私下問了一句：
"老家有一批土雞蛋、筍乾、臘肉，品控剛做，想試試真實反饋。要的話按成本價寄。"
沒想到半小時就訂完了。
城裡人不缺東西。
但缺一個能信的人。
張偉看著訂單，眼睛一點點亮起來。
"真賣出去了？"
"試單。"
"錢呢？"
"先別急著數錢。"林晨說，"發貨不能出錯。"
張偉立刻去核對地址。
那天晚上，張偉忙到十一點。
打包，貼單，確認重量，拍照留底。
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，卻越干越精神。
因為每一個箱子，都像在告訴他：
你還沒廢。
第二天，快遞車來村里收件。
村里人圍著看熱鬧。
"偉子，這些真賣到城裡去了？"
"嗯。"
"能賺多少錢？"
張偉剛要回答，林晨從旁邊慢悠悠地說：
"不多。"
張偉立刻接話：
"但能賺。"
這四個字一出，圍觀的人眼神都變了。
以前大家覺得林晨回村種菜，是沒出息。
現在看著這些貼好單子的箱子，忽然覺得不對。
人家不上班，好像也能賺錢。
而且賺得還挺穩。
林晨站在人群後面，沒有往前湊。
他只是看著張偉和村民解釋收貨標準、結算方式、下次時間。
陽光落在張偉臉上。
那張前幾天還灰撲撲的臉，終於有了點活氣。
林晨覺得，這比賺多少錢都值。
第三天，第一批反饋陸續來了。
有人說筍乾香，但泡發說明寫得不夠清楚。
有人說臘肉不錯，就是分量對一個人吃有點大。
也有人專門拍了土雞蛋的照片，說蛋黃顏色好看，讓林晨下次再留兩盒。
張偉把每一條反饋都截圖保存。
以前他開店的時候，最怕看評價。
好評怕是偶然，差評怕是判死刑。
現在他反而一條一條看得很認真。
"這個泡發說明，我明天補一張小卡片。"他說，"臘肉可以切小份，真空包。蜂蜜標籤還得重做，太土了。"
林晨坐在旁邊剝花生。
"嗯。"
"你就嗯？"
"你不是已經知道該怎麼改了？"
張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當天晚上，林晨以前的一個同事又發來消息。
"上次那個筍乾還有嗎？我媽吃了說好，想再要幾份。"
林晨把手機遞給張偉。
張偉看著那行字，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。
"復購了。"
他聲音很輕。
"林晨，真有人願意再買。"
"嗯。"
張偉這次沒嫌他敷衍。
他低頭笑了笑，眼睛有點紅。
一個人從坑裡往上爬的時候，不需要一下子看見山頂。
有時候，一筆小小的復購，就夠他確認腳下這塊石頭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