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張偉是被雞叫聲吵醒的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陌生又熟悉的木樑，愣了好半天。
東廂房的窗戶開著。
風從後院吹進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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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起來，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。
林晨正在給父親講新車的倒車影像。
李桂蘭在廚房切菜。
這種聲音太家常。
家常到張偉鼻子有點酸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早晨醒來過。
在城裡那幾年，他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。
看催款消息。
看店鋪後台。
看房東有沒有又發消息催租。
現在手機還躺在枕邊。
屏幕亮了好幾次。
他沒敢看。
吃早飯時，李桂蘭給他盛了一大碗粥。
"多吃點，你瘦得臉都尖了。"
張偉笑著說："嬸兒，你再這麼喂，我三天胖回來。"
"胖回來才好。"
林晨吃完飯，放下碗。
"走吧。"
"去哪？"
"村西頭。"
張偉跟著林晨出了門。
一路上，不少村民跟林晨打招呼。
"晨晨，去看院子啊？"
"偉子回來了？"
"喲，張偉也回來了？"
張偉臉上掛著笑，一一回應。
可等人走遠，他又低聲說："他們是不是都知道我混不下去了？"
"你以為村裡有秘密？"
"也是。"
張偉苦笑。
"以前我最怕這個。小時候沒爸沒媽，別人看我，我就覺得他們在可憐我。現在欠債回來，還是這個感覺。"
林晨停下腳步。
"張偉。"
"嗯？"
"別人怎麼看，決定不了你以後怎麼活。"
張偉怔了一下。
林晨繼續往前走。
村西頭的老院子已經修出輪廓。
院牆砌了一半，後面的地清出來了大半。
河邊的釣台也搭了個架子。
張偉站在院子裡，看得目瞪口呆。
"你這叫種菜？"
"不然呢？"
"這都快能拍GG了。"
林晨帶他走到後面的空地。
"這幾畝地，我準備先種點當季菜，再收一批村裡的土雞蛋、筍乾、臘肉和蜂蜜，試著往城裡賣。"
張偉一愣。
"你要做生意？"
"不做大。"
"不做大是多大？"
"先從幾百單試。"
張偉看著他。
"你找我來，是想讓我幹這個？"
"嗯。"
"我剛把自己店干倒。"
"所以你知道哪些坑不能踩。"
張偉一時無話。
林晨拿出一張紙。
上面寫著幾樣東西。
青山村土雞蛋。
春筍乾。
農家臘肉。
山蜂蜜。
小份組合裝。
"村裡的東西不差，但以前賣不上價。"林晨說，"一是沒包裝，二是沒渠道，三是沒人統一品控。"
"你在城裡開過店，至少懂進貨、打包、客服、發貨。"
"這事你來負責。"
張偉看著那張紙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"林晨，我現在欠債。你讓我碰錢，不怕我搞砸？"
"怕。"
"那你還讓我干？"
"因為你不會坑我。"
張偉眼眶一下紅了。
他最怕的不是沒錢。
是沒人再信他。
創業失敗後，供應商催他，同學躲他，朋友怕他開口借錢。
他也理解。
可理解不代表不難受。
現在林晨把一件事放到他手裡，說因為你不會坑我。
這比直接給他錢還重。
"項目預算多少？"張偉問。
"總預算先按十萬留著。"
"第一批只撥兩萬周轉。收貨、包裝、快遞、耗材都單獨記帳，後面憑單據補。"
張偉還是嚇了一跳。
"兩萬也不少。"
"夠試錯就行。"林晨說，"錢一次給多了，反而容易亂。"
"那我的債……"
"你的債先列清楚。"
林晨看著他。
"我可以幫你跟債主談，先把利息和還款節奏壓下來。必要的，我可以替你墊一部分。"
張偉立刻搖頭。
"不行，我不能讓你替我還。"
"沒說白給。"
"那也不行。"
"你聽我說完。"
林晨把紙翻到背面，又寫了幾行字。
供應商貨款。
房東押金糾紛。
信用卡分期。
裝修尾款。
"這些不是一類錢。"林晨說，"供應商要保住信用，能先談分期就談分期；信用卡別逾期，先把最低還款穩住；房東那邊有押金爭議，就把合同翻出來，該爭的爭。"
張偉愣愣地看著他。
"你怎麼比我還清楚？"
"我以前在城裡，也不是沒被帳壓過。"
林晨沒有說更多。
他確實沒欠過這麼多錢。
但他知道人在被錢追著跑的時候，最容易做錯決定。
越亂，越要先把帳攤開。
林晨語氣平穩。
"我不會讓你拿錢走人，也不會讓你靠愧疚活著。錢可以先墊，但要寫清楚，項目以後賺錢了，從你的分成里慢慢扣。"
張偉低頭，半天沒說話。
"林晨，你這是給我留臉。"
"臉是自己掙的。"林晨說，"我只是給你個地方站起來。"
風從河邊吹過來。
張偉抬手抹了把臉。
"干。"
"想好了？"
"想好了。"張偉抬頭，眼睛裡終於有了點光，"我這回不吹牛，也不說什麼幹大事。你給我這個攤子，我就把它一點點弄明白。"
"行。"
張偉把那張紙折起來，想了想，當場給老會計打了個電話。
他問村里誰家土雞蛋穩定，誰家臘肉做得好，誰家以前參加過合作社。
老會計在電話那頭聽完，先笑了一聲。
"你們這事別瞎弄。以前村里試過合作社，表和名單都還在。我讓小蘇給你們拿過去，她清楚流程。"
半個小時後，蘇晴拿著舊合作社資料和一疊農戶登記表進了老院子。
"老會計說你們要收土貨。"
她把資料放到桌上。
"如果真要做，最好先把農戶、數量、質量標準列出來，別一開始就亂收。"
張偉立刻認真起來。
"蘇幹部，你懂這個？"
"村里以前試過合作社，但沒做起來。"蘇晴說，"問題不在產品，在管理。"
張偉看向林晨。
"聽見沒？專業人士來了。"
林晨笑了。
"那中午一起開個會？"
蘇晴點頭。
"我本來也是為這個來的。"
中午的小會開得很簡單。
地點就在老院子的堂屋。
一張舊方桌，三把椅子，一壺涼茶。
蘇晴把村里以前合作社留下的登記表攤在桌上。
"以前失敗，不是東西不好。"她說，"是收貨的時候講人情，誰家都不好意思拒。最後品質不齊，城裡客戶買了一次就不買了。"
張偉聽得很認真。
"那這次我來當壞人。"
蘇晴笑了一下。
"不是當壞人，是把標準放在前面。先說清楚，後面反而少傷感情。"
林晨點頭。
"這事張偉負責，帳目單獨記。收了誰家的貨，付了多少錢，退了多少，都寫出來。"
張偉看向他。
"這麼透明，不怕別人說我們賺差價？"
"本來就要賺。"林晨說，"但要賺明白錢。"
這句話讓張偉心裡一震。
他以前開店，最怕別人問成本。
總覺得一問就像自己占了便宜。
現在林晨說，賺明白錢。
他忽然覺得這幾個字，比任何鼓勵都實在。
張偉看著兩人，忽然眯起眼。
"不對啊。"
林晨看他。
"什麼不對？"
"你倆這說話方式，不像剛認識。"
蘇晴臉微微一紅。
林晨平靜地說："少八卦，多幹活。"
張偉笑了。
回來之後，他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。
欠債還在。
壓力也還在。
但他終於有了一件能抓住的事。
人只要手裡有事做，就不會一直往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