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林晨開車去了青山縣高鐵站。
他沒有讓張偉坐城鄉公交。
張偉在電話里說不用接,說自己一個大男人,背個包就能回村。
林晨只回了一句:
"少廢話,到站發消息。"
車停在出站口的時候,林晨看見了張偉。
幾年沒見,張偉黑了不少,也瘦了不少。
以前他肩膀很寬,走路總帶著點誰都不服的勁。
現在背著一個舊雙肩包,手裡拖著一個磨得掉皮的行李箱,站在人群里,像被什麼東西壓低了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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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晨按了下喇叭。
張偉抬頭,看見車裡的林晨,先是一愣,然後笑了。
"可以啊,林老闆,回村都開上車了。"
他語氣還是大大咧咧。
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。
林晨下車,接過他的行李箱。
"少貧,上車。"
張偉繞著車看了一圈。
"這車不便宜吧?"
"代步。"
"你們有錢人都這麼說。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"你知道我有錢?"
張偉愣了一下,隨即笑罵:"我就隨口一說,你還認真了。"
林晨沒接話。
回青山村的路上,張偉看著窗外,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縣城的樓慢慢變少。
路邊開始出現稻田、菜地和低矮的民房。
車開到青山村口時,張偉忽然長長吐了口氣。
"還是這個味兒。"
"什麼味?"
"柴火、泥巴、還有王嬸家那隻雞的味。"張偉說,"小時候我就煩那隻雞,每天叫得跟催命一樣。"
林晨笑了。
"那隻早沒了,現在是它孫子。"
張偉也笑。
笑著笑著,眼神又暗了下去。
"林晨,我這次回來,挺丟人的。"
"誰說的?"
"我自己說的。"
張偉靠在座椅上,聲音低下來。
"當初出去的時候,我跟村里人說,混不出個人樣就不回來。結果現在倒好,人樣沒混出來,債倒混了一身。"
林晨握著方向盤,語氣平靜。
"欠多少?"
"二十六萬。"
張偉說完,像是怕林晨誤會,立刻補了一句。
"不是賭,也不是亂花。就是開了個小店,房租、裝修、貨款,趕上客流不行,最後撐不住。供應商那邊還欠著,信用卡也有一點。"
"有沒有高利貸?"
"沒有。"張偉立刻說,"再難我也沒碰那個。"
"那就不算絕路。"
張偉苦笑。
"二十六萬還不算?"
"不算。"
林晨說得太平靜,張偉反而不知道怎麼接。
他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張偉低頭看了一眼,屏幕上跳出來一條催款簡訊。
他下意識把手機扣在腿上,像怕林晨看見。
林晨沒有追問,只問了一句:
"都記帳了嗎?"
張偉沉默幾秒。
"記了一半。"
"回去寫全。誰的錢,多少本金,什麼時候該還,有沒有利息,一筆一筆列清楚。"
張偉苦笑。
"你這是審犯人呢?"
"是讓你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什麼。"林晨說,"人最怕的不是欠錢,是連窟窿有多大都不敢看。"
張偉攥著手機,半天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低低應了一聲。
"行。"
車停在林家院門口。
李桂蘭早就等著了。
一看見張偉,她立刻迎出來。
"偉子回來了?哎喲,瘦了。"
張偉眼眶一下紅了。
他從小沒媽,李桂蘭以前沒少給他塞飯。
小時候他和林晨闖禍,被人追到家裡,李桂蘭罵歸罵,最後還是會多盛一碗飯。
"嬸兒。"張偉聲音有些啞,"我又來蹭飯了。"
"蹭啥蹭?回家吃飯。"李桂蘭接過他的包,"屋子給你收拾好了,先洗臉,晚上吃紅燒肉。"
張偉低頭,揉了揉眼睛。
"好。"
東廂房已經收拾乾淨。
新床,新被褥,窗戶朝後院。
張偉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"你這也太客氣了。"
"不是客氣。"林晨說,"你回來,總得有地方睡。"
張偉把包放下,坐在床邊。
"林晨,我真不是回來找你借錢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張偉抬頭,眼睛發紅,"我這一路上都在想,我一回來,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廢了。"
"會。"
張偉愣住。
林晨看著他。
"但廢一陣子沒關係,別廢一輩子。"
張偉張了張嘴,忽然笑了。
"你這安慰人的方式,還是這麼欠揍。"
"先吃飯。"
張偉低頭看著腳邊的行李箱。
箱子拉鏈壞了一截,是他在江城最後一個月用透明膠纏上的。
那時候他每天都想著再撐一撐。
撐過房租,撐過淡季,撐過客戶拖款,撐過供應商催貨。
可人不是鐵打的。
有些時候,撐著撐著,心裡那根弦就斷了。
他原本以為回村會更難堪。
沒想到第一天等他的不是盤問,也不是嘲笑。
是一張收拾乾淨的床。
和一句先吃飯。
晚上,飯桌上很熱鬧。
李桂蘭做了一大盆紅燒肉。
林建國還拿出一瓶米酒。
張偉一開始還有些拘束,後來喝了兩口酒,話慢慢多起來。
他說自己在城裡怎麼開店,怎麼熬夜搬貨,怎麼一開始以為能撐過去,最後還是被房租拖死。
他說得像笑話。
可桌上的人都聽得出,他每一句都帶著疼。
吃完飯,林晨帶他去了後院。
月亮掛在山邊。
菜地剛翻過,空氣里有土腥味。
張偉蹲在地邊,摸了摸泥土。
"你真回來種菜啊?"
"嗯。"
"我還以為村里人瞎傳。"
"沒瞎傳。"
張偉看著他。
"你圖啥?"
"圖安靜。"
張偉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"我也想安靜幾天。"
"那就住著。"
"債呢?"
"債也住著。"
張偉被他說笑了。
林晨看著後院,忽然開口:
"明天跟我去趟村西頭。"
"幹啥?"
"看點東西。"
"不會讓我跟你種地吧?"
"差不多。"
張偉苦著臉。
"我剛回來,你就讓我下地?"
林晨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放心,不白干。"
張偉看著他,忽然覺得林晨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以前的林晨也穩。
但那種穩,是硬撐出來的。
現在的林晨,是心裡真有底。
張偉不知道這底從哪裡來。
但他忽然沒那麼慌了。
至少今晚,他有飯吃。
有床睡。
有人告訴他,廢一陣子沒關係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