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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張偉回村

  第二天下午,林晨開車去了青山縣高鐵站。

  他沒有讓張偉坐城鄉公交。

  張偉在電話里說不用接,說自己一個大男人,背個包就能回村。

  林晨只回了一句:

  "少廢話,到站發消息。"

  車停在出站口的時候,林晨看見了張偉。

  幾年沒見,張偉黑了不少,也瘦了不少。

  以前他肩膀很寬,走路總帶著點誰都不服的勁。

  現在背著一個舊雙肩包,手裡拖著一個磨得掉皮的行李箱,站在人群里,像被什麼東西壓低了一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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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晨按了下喇叭。

  張偉抬頭,看見車裡的林晨,先是一愣,然後笑了。

  "可以啊,林老闆,回村都開上車了。"

  他語氣還是大大咧咧。

  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。

  林晨下車,接過他的行李箱。

  "少貧,上車。"

  張偉繞著車看了一圈。

  "這車不便宜吧?"

  "代步。"

  "你們有錢人都這麼說。"

  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"你知道我有錢?"

  張偉愣了一下,隨即笑罵:"我就隨口一說,你還認真了。"

  林晨沒接話。

  回青山村的路上,張偉看著窗外,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
  縣城的樓慢慢變少。

  路邊開始出現稻田、菜地和低矮的民房。

  車開到青山村口時,張偉忽然長長吐了口氣。

  "還是這個味兒。"

  "什麼味?"

  "柴火、泥巴、還有王嬸家那隻雞的味。"張偉說,"小時候我就煩那隻雞,每天叫得跟催命一樣。"

  林晨笑了。

  "那隻早沒了,現在是它孫子。"

  張偉也笑。

  笑著笑著,眼神又暗了下去。

  "林晨,我這次回來,挺丟人的。"

  "誰說的?"

  "我自己說的。"

  張偉靠在座椅上,聲音低下來。

  "當初出去的時候,我跟村里人說,混不出個人樣就不回來。結果現在倒好,人樣沒混出來,債倒混了一身。"

  林晨握著方向盤,語氣平靜。

  "欠多少?"

  "二十六萬。"

  張偉說完,像是怕林晨誤會,立刻補了一句。

  "不是賭,也不是亂花。就是開了個小店,房租、裝修、貨款,趕上客流不行,最後撐不住。供應商那邊還欠著,信用卡也有一點。"

  "有沒有高利貸?"

  "沒有。"張偉立刻說,"再難我也沒碰那個。"

  "那就不算絕路。"

  張偉苦笑。

  "二十六萬還不算?"

  "不算。"

  林晨說得太平靜,張偉反而不知道怎麼接。

  他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
  張偉低頭看了一眼,屏幕上跳出來一條催款簡訊。

  他下意識把手機扣在腿上,像怕林晨看見。

  林晨沒有追問,只問了一句:

  "都記帳了嗎?"

  張偉沉默幾秒。

  "記了一半。"

  "回去寫全。誰的錢,多少本金,什麼時候該還,有沒有利息,一筆一筆列清楚。"

  張偉苦笑。

  "你這是審犯人呢?"

  "是讓你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什麼。"林晨說,"人最怕的不是欠錢,是連窟窿有多大都不敢看。"

  張偉攥著手機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低低應了一聲。

  "行。"

  車停在林家院門口。

  李桂蘭早就等著了。

  一看見張偉,她立刻迎出來。

  "偉子回來了?哎喲,瘦了。"

  張偉眼眶一下紅了。

  他從小沒媽,李桂蘭以前沒少給他塞飯。

  小時候他和林晨闖禍,被人追到家裡,李桂蘭罵歸罵,最後還是會多盛一碗飯。

  "嬸兒。"張偉聲音有些啞,"我又來蹭飯了。"

  "蹭啥蹭?回家吃飯。"李桂蘭接過他的包,"屋子給你收拾好了,先洗臉,晚上吃紅燒肉。"

  張偉低頭,揉了揉眼睛。

  "好。"

  東廂房已經收拾乾淨。

  新床,新被褥,窗戶朝後院。

  張偉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

  "你這也太客氣了。"

  "不是客氣。"林晨說,"你回來,總得有地方睡。"

  張偉把包放下,坐在床邊。

  "林晨,我真不是回來找你借錢的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

  "你不知道。"張偉抬頭,眼睛發紅,"我這一路上都在想,我一回來,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廢了。"

  "會。"

  張偉愣住。

  林晨看著他。

  "但廢一陣子沒關係,別廢一輩子。"

  張偉張了張嘴,忽然笑了。

  "你這安慰人的方式,還是這麼欠揍。"

  "先吃飯。"

  張偉低頭看著腳邊的行李箱。

  箱子拉鏈壞了一截,是他在江城最後一個月用透明膠纏上的。

  那時候他每天都想著再撐一撐。

  撐過房租,撐過淡季,撐過客戶拖款,撐過供應商催貨。

  可人不是鐵打的。

  有些時候,撐著撐著,心裡那根弦就斷了。

  他原本以為回村會更難堪。

  沒想到第一天等他的不是盤問,也不是嘲笑。

  是一張收拾乾淨的床。

  和一句先吃飯。

  晚上,飯桌上很熱鬧。

  李桂蘭做了一大盆紅燒肉。

  林建國還拿出一瓶米酒。

  張偉一開始還有些拘束,後來喝了兩口酒,話慢慢多起來。

  他說自己在城裡怎麼開店,怎麼熬夜搬貨,怎麼一開始以為能撐過去,最後還是被房租拖死。

  他說得像笑話。

  可桌上的人都聽得出,他每一句都帶著疼。

  吃完飯,林晨帶他去了後院。

  月亮掛在山邊。

  菜地剛翻過,空氣里有土腥味。

  張偉蹲在地邊,摸了摸泥土。

  "你真回來種菜啊?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我還以為村里人瞎傳。"

  "沒瞎傳。"

  張偉看著他。

  "你圖啥?"

  "圖安靜。"

  張偉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"我也想安靜幾天。"

  "那就住著。"

  "債呢?"

  "債也住著。"

  張偉被他說笑了。

  林晨看著後院,忽然開口:

  "明天跟我去趟村西頭。"

  "幹啥?"

  "看點東西。"

  "不會讓我跟你種地吧?"

  "差不多。"

  張偉苦著臉。

  "我剛回來,你就讓我下地?"

  林晨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"放心,不白干。"

  張偉看著他,忽然覺得林晨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以前的林晨也穩。

  但那種穩,是硬撐出來的。

  現在的林晨,是心裡真有底。

  張偉不知道這底從哪裡來。

  但他忽然沒那麼慌了。

  至少今晚,他有飯吃。

  有床睡。

  有人告訴他,廢一陣子沒關係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