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頂上的風跟刮大刀片子一樣。
呼呼的倒灌進陸祈年那件破軍大衣裡頭。
領口上那撮黑油油的舊棉花,被吹得直往他脖子肉里扎。
刺癢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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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祈年抽了抽鼻子,吸溜進去半截凍出來的清鼻涕。
他慢悠悠把兩隻長滿老繭的手從袖筒里掏出來。
往後腰上一背。
就這麼站在刀削斧鑿一樣的峭壁邊緣上。
腳底下踩著兩塊搖搖欲墜的凍石頭。
石頭縫裡還夾著點枯黃的野蒿草。
底下十萬人扎堆的山谷里,死一樣寂靜。
連根針掉在雪地里的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三千柄飛劍碎成的那片鐵灰,這會兒剛落穩當。
在雪白的大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黑底子。
像給出殯的人撒的買路錢。
沉香木大轎跟前,三十六個光頭壯漢全傻了眼。
一個個瞪大著牛眼珠子,肩膀頭子上的轎杆直打晃。
「咕咚。」
不知道是誰先咽了一大口帶唾沫星子的干痰。
打破了這陣讓人發慌的死靜。
轎帘子猛地被兩隻枯瘦的手撕扯開來。
玄天機連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光著一隻長滿灰指甲的大腳板子,直接踩在結冰的爛泥地上。
冰碴子扎進腳板心,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妖法……這絕壁是妖法!!」
玄天機指著萬仞絕巔上的陸祈年,嗓門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「一袖子掃滅三千精鋼法寶?!」
「就算是龍虎山那個快咽氣的老天師,也絕對使不出這等手段!!」
旁邊崆峒派的大掌門拄著根鑌鐵拐杖湊上來。
拐杖頭上磨得賊亮,沾著點凍硬的黃泥巴。
「玄掌門,這……這魔頭深淺摸不透啊!」
「方才那一陣風,連一絲一毫的真氣波動都沒露出來!」
「莫不是……莫不是他手裡攥著天池地底下的真仙器?!」
崆峒掌門這話說完,周圍十幾個大宗門的頭腦眼珠子全綠了。
原本被嚇退了半步的腳後跟,又偷偷摸摸往前挪了挪。
貪念像野草一樣從那幫老傢伙心裡往外竄。
真仙器啊!
能一揮手把三千飛劍碾成鐵粉的寶貝,誰不想要?!
「玄掌門說得對!這小子分明是在虛張聲勢!」
太乙門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道士扯著破鑼嗓子喊。
「諸位想想!他要是真有屠盡十萬人的大神通,何必縮在山頂上放屁?!」
「剛才那一袖子,定是用了什麼折損壽元的邪術!」
「他現在背著手站在那兒,八成是內傷發作,連步子都邁不開了!!」
玄天機聽完,重重吐出一口悶在胸口的老血。
他一把抹掉嘴角的血沫子,在紫金道袍上蹭出兩道暗紅的印子。
「言之有理!」
玄天機猛地轉過身,衝著絕巔之上的陸祈年揚起脖子。
「陸祈年!你這小雜種休要裝神弄鬼!!」
「有種的,你從那山頂上滾下來!!」
「在老夫十萬修士大陣前走上三遭,老夫才敬你是個漢子!!」
山巔上的狂風把陸祈年的頭髮吹得跟個雞窩似的。
陸祈年低頭瞅著底下那群跳腳的黑點子。
他抬起右手,在鼻翼兩側搓了搓,摳出兩塊干皮。
「滾下去?」
陸祈年的聲音在山谷間轟隆隆地迴蕩。
像晴天裡滾過的炸雷,震得兩邊山體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。
「你們這幫孫子腦子裡裝的全是大糞吧?」
「十萬人浩浩蕩蕩跑到老子家門口來搶劫。」
「老子還得自個兒跑下山,把脖子洗乾淨了伸到你們刀底下?!」
陸祈年從嘴裡吐出一根爛茶葉渣子。
「你長得醜,想得倒是挺美。」
太乙門的山羊鬍老道氣得七竅生煙,手裡拂塵亂甩。
「放肆!黃口小兒休得猖狂!!」
「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天下正道九成九的底蘊?!」
「一人吐一口唾沫,也能把你這山頭給化了!!」
陸祈年往前邁了半步。
腳尖直接懸在萬丈懸崖的外頭。
破軍大衣在狂風中烈烈翻滾,露出裡頭沾著油星子的白背心。
他就這麼低著頭。
用一種看案板上死豬爛肉的眼神,淡淡掃視著底下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海。
「正道?底蘊?」
陸祈年從兜里摸出那半截被冷風吹滅的菸頭。
拿手擋著風,刺啦劃著名了一根火柴。
火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滅不定。
他吸了一大口,青灰色的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了出來。
「老子今天就站在這兒了。」
陸祈年把雙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裡。
下巴微微揚起。
「老子無敵,你們隨便上。」
這一聲落下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壓,也沒有五彩斑斕的光效。
但字字句句像重錘一樣砸在十萬人的天靈蓋上。
張狂!
狂妄到了骨子裡!
一個二十多歲的鄉下泥腿子,對著全天下的隱門高人說,他無敵?!
「氣煞老夫!氣煞老夫啊!!」
玄天機整張臉徹底扭曲了。
他猛地從袖口裡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陣旗,狠狠摔在雪地里。
「七十二宗聽令!給我起九煞玄陰大陣!!」
「靈獸山!把你們養的凶獸全放出來!!」
「萬劍宗!布萬劍歸宗絞殺陣!!」
老道士扯開嗓門,喊得脖子上的青筋跟暴起的青蛇一樣。
「誰能砍下這小畜生的腦袋,老夫許他長生商貿三成紅利!!」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!
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在這一瞬間像開水鍋一樣徹底炸裂開來!
「殺啊!!」
「衝上去!剁碎了他!!」
吼叫聲、咆哮聲震碎了漫天飛雪。
幾十面黑色的大旗在風雪中招展。
地底下冒出一股股刺鼻的硫磺黑氣,凝成一張巨大的鬼網,順著山腳往上爬。
左邊的山樑子上。
上千名驅獸修士咬破手指頭,把精血拍在坐騎的腦門上。
幾百頭牛犢子大小的狂暴雪狼、青毛巨猿、黑鱗巨蟒,眼珠子通紅地刨著雪地。
吼叫著朝陡峭的山壁上攀爬!
右邊的山坳里。
三千名萬劍宗的精銳劍客赤裸著上身,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里結成戰陣。
手裡的精鋼長劍泛起森白的光芒,匯成一片刺目的光海!
山腳下的村口土牆邊上。
雷戰光著膀子,兩隻蒲扇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。
他抬頭看著山巔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,喉嚨里發乾。
「老林……真不用咱們上去幫忙?」
雷戰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,聲音有些打顫。
「這可是十萬人一起動手啊!光是那些靈獸踩也能把山踏塌了!」
林清軒靠在破門框子上,手裡拿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。
缸子裡泡著老茶葉沫子,水面上飄著幾根草棍。
他抿了一小口,吧唧吧唧嘴。
「雷局長,你把心放肚子裡。」
林清軒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三個趴著曬太陽的傢伙。
「陸哥剛才上山的時候,給它們留了飯錢。」
雷戰順著林清軒的手指頭看過去,眼皮子猛地一跳。
院牆根底下。
大黃狗正側躺在雪堆里,後腿抬起來,有一搭沒一搭地撓著肚皮上的跳蚤。
旁邊蹲著一隻巴掌大的紫貂,正抱著個半生不熟的凍柿子,啃得滿臉黃水。
而在豬圈前頭那塊空地上。
一頭足有卡車頭那麼大的白毛巨虎,正懶洋洋地趴著打哈欠。
嘴裡的熱汽噴在雪地上,融化了好大一片白坑。
山巔之上。
陸祈年看著底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幾百頭猙獰巨獸,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劍光。
他嫌棄地皺了皺眉頭。
伸手在耳朵眼裡轉了兩圈,吹掉指尖的髒泥。
隨後,他把大拇指和食指搭在嘴角,打了個尖銳響亮的口哨。
「嗶——!!」
口哨聲穿透了萬丈風雪,直落九幽。
陸祈年的聲音從山巔上飄落下來,懶散得讓人想抽他。
「大黃,紫電,還有那頭大貓。」
「別擱那兒裝死了。」
「來客了,出去接個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