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雪又下了半宿。
天剛擦亮,寒風順著窗戶縫往屋裡鑽。
吹得煤油燈火苗子直晃悠,牆上的影子像個吊死鬼在晃蕩。
陸祈年從熱炕上坐起來。
軍大衣披在肩上,領子那塊油乎乎的包漿蹭著脖頸子,有點涼。
他打了個哈欠,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眼淚。
拿手背胡亂一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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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破天,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冒涼氣。」
他趿拉著那雙破棉拖鞋,吧嗒吧嗒走到外屋。
爐子裡的煤火快滅了,剩點暗紅的火星子。
沈白芷正蹲在爐子邊上,拿火鉗子撥拉著煤塊。
一股子白煙冒出來,嗆得她咳嗽了兩聲。
「起來了?早飯在鍋里熱著呢。」
她回頭看了一眼陸祈年。
鼻尖上蹭了一小塊黑煤灰。
陸祈年走過去,拿大拇指在她鼻子上蹭了蹭。
「抹成個小花貓了。」
他端起旁邊那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,咕咚灌了一口涼白開。
水冷得扎牙,他皺著眉頭咽下去。
「外頭啥動靜?大清早的吵吵把火的。」
院子外頭,亂鬨鬨的。
狗叫聲、雞叫聲,還有人扯著嗓子的嚷嚷聲,混成一團。
「去看看就知道了。」
沈白芷把火鉗子一扔,「哐當」一聲砸在爐灰盤上。
陸祈年掀開門帘子,一股子冷風夾著雪粒子撲在臉上。
他眯著眼,看清了院子外的陣仗。
好傢夥。
整個靠山屯的村民,幾乎全堵在知青大院門口了。
一個個穿著厚棉襖,頭戴狗皮帽子。
臉凍得通紅,嘴裡呼呼冒著白氣。
村長趙德漢站在最前面。
他手裡拿著個菸袋鍋子,菸袋嘴都快咬爛了。
「陸知青!活菩薩啊!」
趙德漢看到陸祈年出來,激動的聲音直打顫。
他撲通一聲,直接在雪地里跪下了。
後面的村民呼啦啦跟著全跪了。
黑壓壓一片。
「幹啥這是?大清早的給我拜年啊?」
陸祈年摳了摳眼屎,彈在門檻上。
「起來起來,凍出毛病老子可不管治。」
趙德漢不起來,反而往前膝行了兩步。
他一把扯下頭上那頂破狗皮帽子。
露出光禿禿的腦袋。
不對,不是光禿禿。
陸祈年仔細一看,喲呵。
這老頭原本鋥光瓦亮的禿瓢上,竟然長出了一層黑漆漆的硬發茬。
跟個黑毛刷子似的。
「陸知青,你昨天給的那幾個蛋,神了啊!」
趙德漢激動得直拍大腿。
「我昨晚煮了,跟我家那口子一人吃了一半。」
「你猜怎麼著?」
他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。
「我那老寒腿,疼了十幾年了,一到陰天下雪就跟針扎似的。」
「吃完那蛋,出了一身黑汗,全好了!」
「今天早上起來,我一口氣劈了半院子的柴火,腰不酸腿不疼,感覺渾身有用不完的勁兒!」
他指著自己的腦袋。
「你看看我這頭,頭髮都長出來了!」
旁邊的一個大嬸也跟著嚷嚷起來。
「是啊陸知青!我家那口子肺癆,咳血咳了半年了。」
大嬸抹著眼淚。
眼淚混著臉上的凍瘡膏,弄得臉上一道一道的。
「趙村長分了我們一個蛋,吃完就不咳了,早上還吃了兩碗大碴子粥呢!」
「還有我家王麻子!」
一個精瘦的漢子跳出來,滿臉興奮。
「他原本那乾巴瘦的樣子,吃完蛋,今天早上單手就把村口那磨盤舉起來了!」
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訴說著那幾顆靈蛋的神奇功效。
百病全消,力大如牛,這簡直就是仙丹啊!
陸祈年聽著他們的嚷嚷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把手揣在軍大衣的破兜里。
手指頭搓著兜底漏出來的線頭。
「大驚小怪。」
聚靈陣覆蓋下的靠山屯,靈氣濃郁得能滴出水來。
那些老母雞吃了靈氣結晶,生出來的靈蛋,對凡人來說可不就是仙丹嗎?
洗筋伐髓,祛病延年。
吃多了,活個兩百歲跟玩似的。
林清軒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把掃帚。
掃帚把上沾著點泥水。
「陸哥,這陣仗有點大啊。」
他壓低聲音,咳嗽了兩聲。
「這靈蛋的事兒要是傳出去,估計外頭那些人更得發瘋了。」
黃四郎從房檐上跳下來,穩穩落在林清軒肩膀上。
它搓著小爪子,綠豆眼裡閃著精光。
「怕啥?來一個殺一個,來兩個湊一雙。」
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凍梨汁。
「四爺我的爪子早就饑渴難耐了。」
陸祈年沒理它,往前走了兩步。
踩在雪地上,嘎吱嘎吱響。
「行了,都起來吧。」
他大聲喊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。
村民們這才陸陸續續站起來,拍打著膝蓋上的雪。
「這蛋,以後每天都有。」
陸祈年看著他們,眼神平淡。
「但有個規矩。」
他指了指院子角落裡正在劈柴的傻根。
傻根光著膀子,一斧頭下去,碗口粗的松木直接裂成兩半。
木屑飛濺。
「你們要是想吃蛋,就得出力。」
陸祈年摳了摳牙縫,吐出一片酸菜葉子。
「這靠山屯,以後得修城牆,蓋碉堡。」
「還要挖護城河。」
他看著趙德漢。
「老頭,你帶頭組織。」
「誰幹的活多,誰分到的蛋就多。」
「干不動的,滾蛋。」
村民們一聽,不僅沒抱怨,反而一個個興奮得紅光滿面。
「陸知青你放心!我們有的是力氣!」
「修城牆算啥!就算把這山挖穿了,我們也干!」
吃了靈蛋,渾身是勁沒處使。
現在有活干還能換仙丹,傻子才不干!
趙德漢連連點頭,像小雞啄米。
「得咧!陸知青,你指哪打哪!」
他轉頭衝著村民們吼。
「都聽見沒?回家拿傢伙什!幹活去!」
村民們呼啦啦散了,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陸祈年轉身往屋裡走。
「老林,去村口守著。」
他打了個哈欠。
「要是看到有不長眼的生面孔,直接扔護城河裡餵魚。」
林清軒點點頭,拿著掃帚往村口走去。
大黃狗搖搖尾巴,屁顛屁顛地跟在林清軒後面。
「汪!」
它叫了一聲,嘴裡噴出一股白氣。
……
中午。
太陽出來了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暈。
靠山屯外圍的一條土路上。
幾輛黑色的越野車,像烏龜一樣在雪地里爬行。
車輪子打滑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甩起一團團黑色的泥雪混合物。
最前面的一輛車裡。
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坐在副駕駛上。
男人戴著墨鏡,臉色陰沉。
他叫傑克,是西方神盾局派來的頂級特工。
「該死的鬼天氣!」
傑克罵了一句,一巴掌拍在儀錶盤上。
「這破地方,連個信號都沒有!」
他拿出一個精密的定位儀。
屏幕上的紅點閃爍不定。
「長官,目標就在前面的村子裡。」
開車的特工小心翼翼地說。
「不過……情報上說,這村子有古怪。」
傑克冷哼一聲。
「古怪?一個落後的東方農村,能有什麼古怪?」
他從腰間拔出一把銀色的手槍。
槍身上刻著繁複的符文。
「一百億美金的懸賞,誰先拿到人頭,誰就是贏家。」
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。
「加快速度!別讓黑暗議會那些蝙蝠搶了先!」
越野車轟鳴著,沖向靠山屯。
村口。
林清軒正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榆樹上抽菸。
菸頭一明一暗。
他咳嗽了兩聲,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痰。
痰落在雪地上,格外顯眼。
大黃狗趴在他腳邊,啃著一塊骨頭。
骨頭上還帶著冰碴子。
「咔吧咔吧」嚼得直響。
聽到汽車的轟鳴聲,林清軒抬起頭。
他眯著眼睛,看著遠處駛來的越野車。
「終於來了。」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。
鞋底的泥巴蹭在雪上。
「大黃,有活幹了。」
大黃狗抬起頭,吐出嘴裡的骨頭渣子。
「汪!」
它眼中閃過一絲凶光。
越野車在村口停下。
傑克推開車門,走了下來。
他看著林清軒和大黃狗,輕蔑地笑了。
「這就是目標的手下?一個病鬼和一條土狗?」
他身後,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特工紛紛下車。
端著槍,對準了林清軒。
「讓陸祈年滾出來。」
傑克用生硬的中文喊道。
林清軒沒理他。
他拿手指頭掏了掏耳朵。
彈出一塊干耳屎。
「外邦蠻夷,也敢來這兒撒野?」
他咳嗽了一聲。
「大黃,上。」
「汪!」
大黃狗像一道黃色的閃電,瞬間竄了出去。
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。
「開火!」
傑克大驚失色,連忙下令。
「砰砰砰!」
槍聲大作。
子彈像雨點一樣射向大黃狗。
但在聚靈陣的加持下,大黃狗的肉身早已經強悍到了極點。
子彈打在它身上,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連根毛都沒掉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怪物?!」
傑克看傻了眼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。
大黃狗已經撲到了一個特工面前。
張開血盆大口。
「咔嚓!」
一口咬碎了那名特工的喉嚨。
鮮血噴涌而出。
染紅了白色的雪地。
大黃狗沒有任何停頓。
像一頭嗜血的猛獸,在人群中穿梭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不到一分鐘,十幾個特工全躺在了地上。
傑克嚇得雙腿發軟。
他轉身就想跑。
「想跑?」
林清軒冷笑一聲。
他腳下一動,瞬間出現在傑克面前。
「砰!」
一拳砸在傑克的肚子上。
傑克像個蝦米一樣彎下腰。
痛苦地捂著肚子,冷汗直冒。
「帶回去,交給陸哥審問。」
林清軒提著傑克的衣領,像拖死狗一樣拖進村子。
大黃狗在後面跟著。
嘴裡還叼著一條帶血的胳膊。
……
知青大院。
陸祈年正坐在炕上,閉目養神。
林清軒把傑克扔在地上。
「陸哥,抓了個活口。」
陸祈年睜開眼。
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傑克。
他摳了摳牙縫。
「神盾局的?」
傑克痛苦地抬起頭。
「你……你是魔鬼……」
陸祈年嗤笑一聲。
他走下炕,走到傑克面前。
一腳踩在他的臉上。
鞋底的泥巴蹭了傑克一臉。
「我問你,黑暗議會和東瀛的那些老鼠呢?」
傑克咬緊牙關,死不開口。
陸祈年嘆了口氣。
「不見棺材不落淚。」
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冷鋒。
冷鋒正拿著掃帚,戰戰兢兢地掃地。
「冷鋒,這老外嘴挺硬。」
陸祈年指了指傑克。
「交給你了。讓他把知道的全吐出來。」
冷鋒渾身一顫。
他放下掃帚,走到傑克面前。
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。
「是,陸先生。」
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。
刀刃上閃著幽藍色的毒光。
「保證讓他開口。」
慘叫聲,在知青大院裡迴蕩。
陸祈年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口水。
「這世道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