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軒聽見這話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冷風順著牙縫鑽進去,激得他捂著胸口又咳嗽了兩聲。
「刨祖墳……」
他把那隻發黑的破搪瓷缸子擱在紅磚墊著的條凳上。
水面上飄著幾點沒化開的白糖渣。
「陸哥,這招是不是太損了點?」
陸祈年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,叼在嘴裡。
沒點火,就干咬著煙屁股解饞。
「損個屁。對付那幫老梆菜,就得下狠手,打疼了他們才知道怕。」
他一腳踢開地上的一個碎煤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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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灰飛起來,嗆得黃四郎連打兩個噴嚏。
「阿嚏!阿嚏!」
黃四郎揉了揉鼻子,指甲在鼻尖上撓出一道紅印子。
「陸爺說得對,那幫京城來的就是欠收拾。得咧,老林你明天就去鎮上,扯著大喇叭喊。」
林清軒苦笑著搖搖頭,把衣領拉高了點,擋風。
這時候,傻根從後院跑了過來。
他光著膀子,滿身大汗。
汗水順著結實的肌肉溝壑往下流,在燈光下油亮油亮的。
「師傅!」
傻根憨憨地叫了一聲。
他手裡拎著那把卷了刃的破斧頭。
斧頭柄上全是一層厚厚的黑泥垢。
「後院的柴火劈完了。您看,我還劈不?」
陸祈年斜著眼打量了一下傻根。
這小子,這幾年長得越發壯實了。
個頭快竄到一米九了,寬肩厚背的,像頭黑熊。
當年那個餓得皮包骨頭的傻小子,現在一頓能吃五大碗高粱米飯。
「柴劈完了?」
陸祈年把煙屁股吐在地上,用腳碾了碾。
「劈完了就去洗個澡。一身酸臭味,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。」
傻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。
頭皮屑簌簌往下掉。
「嘿嘿,師傅,我這就去。就是……這力氣好像沒使完,憋得慌。」
陸祈年眼珠子一轉。
「憋得慌?行,師傅今天檢驗檢驗你這幾年的功夫。」
他走到院子當間,指了指後山的方向。
「看見那座山包沒?」
傻根順著陸祈年的手指看過去。
黑魆魆的夜色里,一座不大的小山包靜靜地趴在那。
「看見了,師傅。」
「去,給為師把它平了。」
陸祈年說得輕描淡寫,像是在吩咐傻根去拔一根蔥。
林清軒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。
「噗——」
水霧噴在半空,遇到冷空氣瞬間結成細小的冰晶。
「陸哥,你沒開玩笑吧?那可是一座山啊!」
他瞪大了眼睛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陸祈年。
黃四郎也驚得張大了嘴巴。
兩顆尖銳的門牙露在外面。
「陸爺,您這是要傻根去愚公移山啊?」
傻根卻沒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他憨厚地應了一聲。
「好嘞,師傅。」
他把卷刃的破斧頭往地上一扔。
「噹啷」一聲,砸碎了一塊凍硬的泥巴。
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,大步流星地朝後山走去。
雪地里留下兩排深深的腳印。
陸祈年揣著手,跟在後面。
林清軒和黃四郎面面相覷,也趕緊披上大衣跟了上去。
後山。
那座小山包雖然不大,但也有個百十來米高。
全是堅硬的花崗岩,上面長滿了雜草和灌木。
傻根走到山腳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胸腔高高鼓起,像個充滿了氣的風箱。
「喝!」
一聲暴喝,如同平地起驚雷。
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傻根雙腿微曲,扎了個馬步。
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,像一塊塊堅硬的石頭。
他右拳緊握。
骨節發出「咔咔」的爆鳴聲。
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動作。
就是簡簡單單、直截了當的一拳,轟向了面前的堅硬岩石。
「轟隆!」
一聲巨響,震耳欲聾。
整座後山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。
地動山搖。
林清軒站立不穩,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。
摔得他齜牙咧嘴。
黃四郎嚇得直接鑽進了林清軒的軍大衣里,只露出一雙綠豆眼。
塵土飛揚,積雪漫天。
什麼都看不清。
等灰塵散去。
林清軒和黃四郎徹底傻眼了。
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原本那座百十來米高的小山包。
竟然憑空消失了!
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深坑。
坑底全是被轟成了齏粉的碎石。
傻根站在大坑邊緣。
他收回拳頭,吹了吹拳頭上的灰塵。
指關節上破了一層皮,滲出一點血絲。
他憨厚地轉過頭,看著陸祈年。
「師傅,這樣行不?」
陸祈年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走過去,拍了拍傻根厚實的肩膀。
「不錯。有點樣子了。」
他轉頭看向還坐在雪地上發呆的林清軒。
「老林,看見沒?這才叫力氣。」
林清軒咽了口唾沫。
嘴裡發乾。
「陸哥……這……這是人力能辦到的嗎?」
他結結巴巴地說,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按在地上摩擦。
「一拳……轟碎了一座山?」
黃四郎從林清軒懷裡鑽出來。
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。
「我的個乖乖,傻根兄弟這力氣,怕是比那百年黑熊精還要猛啊!」
陸祈年撇撇嘴。
「大驚小怪。他可是天生靈體,加上我這幾年的調教。」
「要是連座小山包都平不了,老子還教他個屁。」
他踢了踢腳邊的一塊碎石頭。
石頭咕嚕嚕滾進大坑裡。
「行了,回去睡覺。大半夜的,冷颼颼的。」
陸祈年緊了緊身上的破軍大衣,轉身往回走。
傻根嘿嘿笑著跟在後面。
「師傅,我這回能多吃兩碗飯不?」
「吃吃吃,就知道吃。明天再去後山砍十擔柴。」
幾人漸行漸遠。
夜風中,只留下那個巨大的深坑,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第二天一早。
京城。
隱世家族,林家大宅。
林老爺子林鎮南正坐在太師椅上品茶。
這是上好的大紅袍,茶香四溢。
他手裡拿著個青花瓷的茶盞,杯蓋輕輕撇著浮沫。
「葉家封門了?」
他抿了一口茶,聲音低沉。
「消息可靠嗎?」
站在下面匯報的中年人,滿頭大汗。
他擦了擦額頭。
「千真萬確,老爺子。葉家所有的生意都停了,大門緊閉。」
「聽說……葉南天老祖,出事了。」
林鎮南的手微微一頓。
茶杯在手裡晃了晃,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。
他沒去擦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去了一趟長白山,就……就沒再回來。」
中年人聲音發顫,眼神里滿是恐懼。
林鎮南猛地抬起頭。
渾濁的眼睛裡爆射出一道精光。
「長白山?」
他放下茶杯。
「啪」的一聲,茶盞和紫檀木桌面碰撞,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難道……是那個人?」
中年人咽了口唾沫。
「老爺子,現在全網都在傳,長白山成了活人禁地。」
「誰去誰死。」
「葉家大少爺葉良辰,是被抬回來的。瘋瘋癲癲的,嘴裡一直喊著『魔鬼』。」
林鎮南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。
「葉南天可是半步武聖……連他都折在了那裡……」
「這長白山,到底藏著什麼怪物?」
他猛地睜開眼。
「傳我命令。林家上下,嚴禁靠近東北一步!」
「誰敢違抗,家法處置!」
與此同時。
另外幾家隱世家族,也得到了同樣的消息。
蕭家、楚家、王家……
所有的家主,無一例外地下達了封口令。
整個武道界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長白山這個名字。
成了一個禁忌。
沒人敢提,沒人敢去。
就像是一座無形的恐怖大山,壓在所有人的心頭。
靠山屯。
大雪停了。
太陽出來了,陽光照在雪地上,刺眼。
陸祈年坐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他手裡拿著把生鏽的剪刀,正修剪著指甲。
指甲剪得坑坑窪窪的,還帶著點黑泥。
黃四郎蹲在旁邊,手裡捧著個熱乎乎的烤紅薯。
吃得滿嘴是灰。
「陸爺,老林去鎮上了。」
「這消息一放出去,估計京城那幫孫子,都得嚇尿褲子。」
陸祈年吹了吹指甲屑。
「尿就尿吧。老子就喜歡看他們害怕的樣子。」
他把剪刀隨手扔在桌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「這天下,安逸太久了。」
「也該有點響動了。」
院子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破棉襖的郵遞員,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。
吱呀吱呀地停在門口。
「陸知青,有你的信!」
郵遞員哈著白氣,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。
信封是用黃牛皮紙做的,上面沒有郵票,只蓋了個紅色的戳。
陸祈年走過去接過信。
信封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著一點土腥氣。
他撕開信封。
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。
陸祈年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。
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黃四郎湊過去,伸著脖子看。
「陸爺,誰寄來的?不會又是哪家不開眼的下戰書吧?」
陸祈年把信紙揉成一團,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里。
火苗竄上來,瞬間把信紙吞沒。
「不是戰書。」
他拍了拍手,搓掉手上的灰。
「是請帖。」
「請帖?」
黃四郎愣住了。
「這節骨眼上,誰敢給您下請帖啊?」
陸祈年冷笑一聲。
「崑崙。」
他轉頭看向南方,眼神深邃。
「隱門那些老怪物,終於坐不住了。」
黃四郎嚇得手一抖。
烤紅薯掉在地上,滾了一身灰。
「崑崙?!那……那可是真正的修仙宗門啊!」
「陸爺,這……這能去嗎?」
陸祈年轉過身,往屋裡走去。
「去,怎麼不去。」
「人家請客,咱不去,豈不是不給面子。」
他掀開門帘。
「老四,去叫傻根收拾行李。」
「咱們,去崑崙赴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