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早。
靠山屯後山那片野松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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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颳得跟刮骨鋼刀似的。
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。
傻根光著大膀子,渾身往外冒著白騰騰的熱氣。
汗珠子順著結實的胸肌往下滾。
還沒落到地上,就結成了白花花的冰碴子。
掛在褲腰帶上。
「嘿!」
他暴喝一嗓子。
掄起手裡那把缺了三個大口的生鏽砍柴斧。
斧頭狠狠劈在一截三人合抱粗的老松木上。
木屑橫飛。
一塊帶皮的爛木頭渣子崩了出去。
正好掉進陸祈年的飯碗裡。
陸祈年蹲在個背風的雪窩子裡。
他身上裹著那件破軍大衣。
大衣領子那塊早就包漿了,油亮油亮的。
散發著一股子樟腦丸混著汗餿味。
他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。
正呼嚕呼嚕喝著滾燙的棒子麵糊糊。
陸祈年拿筷子把那塊木頭渣子挑出來。
往地上一甩。
順手扒拉了一口碗底的鹹菜疙瘩。
嚼得嘎嘣脆。
「幹活穩當點,別瞎往人碗裡崩。」
陸祈年咬了口生大蒜。
辣得直抽冷氣,眼淚花都快出來了。
他拿沾著泥的手背抹了抹眼角。
「這松木裡頭松油多,做棺材容易走火。」
「湊合用吧。」
「給京城那幫老東西用,好木頭也是糟蹋。」
傻根停下斧子。
他拿長滿老繭的手撓了撓咯肢窩。
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「師傅,咱打幾口棺材啊?」
陸祈年把最後一口粥灌進嘴裡。
打了個響亮的飽嗝。
一股子大蒜味。
「先打十口,湊個整數。」
「不夠再說,反正是包郵到家。」
縣城。
三十塊錢一晚的破招待所。
暖氣片早就漏水了。
滴答滴答往地上的破臉盆里滴水。
屋裡一股子發霉的腳臭味,混著劣質菸草味。
胖子四仰八叉躺在彈簧塌陷的單人床上。
床板嘎吱嘎吱響。
他兩隻大腳丫子搭在床頭生鏽的鐵欄杆上。
正摳著大腳趾上的死皮。
摳下一小塊,放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又隨手彈在旁邊滿是菸頭的搪瓷菸灰缸里。
「瘦猴,武道論壇上咋樣了?」
瘦猴裹著一床破棉被。
棉被破了個洞,往外漏著黑心棉。
他凍得清鼻涕直淌,拿袖子抹了一把。
袖口上亮晶晶的一坨。
瘦猴手裡捧著個磚頭厚的二手筆記本電腦。
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蠟黃的臉上。
「別提了。」
瘦猴吸溜了一口鼻涕。
敲了兩下回車鍵,鍵盤縫裡掉出點餅乾渣。
「封了,全封了。」
胖子猛地坐起來。
床板又是一陣慘叫。
「啥玩意兒封了?」
「那個號稱永遠不關停的暗網武者交流大廳。」
瘦猴把電腦屏幕轉過來。
屏幕上是個大大的404報錯頁面。
「那個版主『天下無敵』,連夜把伺服器網線拔了。」
瘦猴點上一根兩塊錢一包的劣質煙。
深吸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
咳出一口黃痰,吐在床底下的痰盂里。
「我剛才用黑客軟體翻進去看了一眼。」
「裡頭乾乾淨淨,一個帖子都沒剩。」
胖子咽了口唾沫。
嘴裡乾巴巴的。
「真成,這是真嚇破膽了啊。」
瘦猴摸了摸後腦勺上的油漢。
「能不嚇破膽嗎?」
「葉南天那可是半步武聖!」
瘦猴壓低了聲音,跟做賊似的。
「讓人家一破拖鞋,直接踹沒影了。」
「現在全網的武者,連個屁都不敢放。」
胖子穿上那雙破了一隻洞的臭襪子。
腳趾頭露在外面。
「得咧,以後這長白山,算是徹底成禁地了。」
「誰來誰死。」
京城。
葉家大院,兩扇紅漆大門緊緊閉著。
門口掛著兩個白燈籠。
院子裡鋪著青磚,磚縫裡長著幾根枯黃的雜草。
議事大廳里沒開燈,昏暗得很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子濃烈的線香味道,嗆人。
葉家大伯葉正國癱在太師椅里。
他手裡端著個紫砂壺。
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。
茶水灑在褲襠上,燙得他直咧嘴,卻一聲沒吭。
地毯上趴著個人。
正是死裡逃生的葉良辰。
他那身月白色的絲綢練功服,早就成了破抹布。
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狗尿味,混著爛泥的腥臭。
幾隻綠頭蒼蠅在暖氣房裡亂飛。
圍著他腦袋上的血痂嗡嗡轉。
葉良辰趴在地上,褲襠里的黃水幹了又濕,濕了又干。
他兩眼發直,嘴裡不停地往外流著哈喇子。
滴在地毯上,滲出一小片水漬。
「老祖呢?」
葉正國聲音劈叉了,像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他盯著地上的侄子。
「你說話啊!你爺爺人呢?!」
葉良辰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。
像是一通強電流走遍了全身。
他艱難地抬起頭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腫得像個爛西瓜。
「飛……飛了……」
葉良辰喉嚨里發出漏風的聲音。
「飛哪去了?」
葉正國猛地站起來,紫砂壺直接掉在地上。
摔了個粉碎。
茶水濺了他一鞋面。
「西……西伯利亞……」
葉良辰說完這幾個字,白眼一翻。
直接抽搐著暈死過去。
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幾個葉家的高層長老面面相覷,臉上全是死灰。
冷汗順著他們臉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「封門。」
葉正國跌坐回太師椅里,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。
他顫抖著手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「傳令下去,葉家所有子弟,立刻收縮產業。」
「從今天起,任何人不准踏過山海關一步!」
「誰敢提長白山三個字,直接打斷腿逐出家門!」
靠山屯。
知青大院門口。
大黃狗在昨天葉良辰跪過的地方,又撒了泡尿。
熱氣騰騰的黃水澆在雪地上。
融化了一個小坑。
大黃狗後腿使勁刨了兩下土,把尿跡蓋住。
它抖了抖身上的毛,溜達回院子裡。
黃四郎正蹲在門檻上。
手裡抓著一把炒糊了的葵花籽。
嗑得嘎嘣響。
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林清軒捂著肋骨,從屋裡慢慢走出來。
他臉色好看多了,身上那股子藥酒味也沒那麼沖了。
手裡拿著個黑色的磚頭手機。
屏幕上亮著綠光。
「陸哥。」
林清軒走到在劈柴的陸祈年跟前。
「京城那邊傳回消息了。」
陸祈年沒停手。
手裡拿著把小斧頭,正削著一塊木頭楔子。
木頭片子掉在雪地上。
「說。」
陸祈年頭也沒抬,摳了摳鼻子。
「葉家封門了,所有產業全線收縮。」
林清軒咽了口唾沫。
「暗網上的武道論壇,伺服器被拔了電源。」
「現在整個世俗界,沒人敢提長白山這三個字。」
陸祈年把手裡的木頭楔子扔進筐里。
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「就這點膽子,還敢自封天下第一。」
他站起身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骨頭髮出嘎嘣嘎嘣的脆響。
「沒成想,這幫孫子慫得這麼快。」
黃四郎吐掉嘴裡的瓜子皮。
湊上前來,兩隻小爪子互相搓著。
「陸爺,現在咱這地方算是徹底清靜了。」
「全天下都知道這兒是活人禁地。」
「這下您老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吧?」
陸祈年瞥了它一眼。
彎腰從雪地里撿起半截抽剩下的煙屁股。
塞進嘴裡,沒點火,就干咬著。
「清靜?」
「你懂個屁。」
陸祈年把煙屁股嚼成渣子,吐在地上。
一口黃褐色的唾沫。
「明面上的蒼蠅是不敢來了。」
「地底下的臭蟲,這會兒估計正聞著味兒往上爬呢。」
林清軒皺了皺眉,肋骨又疼了一下。
「陸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千禧年那一股子靈氣復甦,你當是鬧著玩的?」
陸祈年走到水井邊。
拿起破塑料桶,打了一桶冰水上來。
直接澆在腦袋上。
冰水順著頭髮往下流,他打了個哆嗦。
胡亂拿髒毛巾擦了擦臉。
「靈氣一露頭,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,棺材板都壓不住了。」
「葉南天那種貨色,在他們眼裡連盤小菜都算不上。」
黃四郎嚇得綠豆眼都直了。
「我的媽呀,那咱咋辦?」
「就這麼幹等著他們打上門來?」
陸祈年把毛巾往晾衣繩上一搭。
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。
「乾等?」
他咧嘴笑了,露出兩排白牙。
牙縫裡乾乾淨淨的,沒沾菜葉子。
「老子什麼時候喜歡被動挨打了。」
陸祈年踢了一腳還在啃骨頭的大黃。
大黃嗷嗚一聲,趕緊爬起來。
「去,把傻根叫回來。」
林清軒不解。
「陸哥,不打棺材了?」
「打個屁的棺材。」
陸祈年走到院子中央。
抬腳在凍土上狠狠踩了一下。
地面微微一震。
「讓他帶上鐵鍬和搞頭。」
「給老子在這幾座山頭上,挖溝。」
黃四郎懵了。
撓了撓頭皮,指甲里全是灰。
「挖溝?陸爺,您這是要種大白菜啊?」
陸祈年冷哼一聲。
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。
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厲。
「種白菜?」
「老子要在這十萬大山里,埋九十九根聚靈柱。」
「起一座護山大陣。」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。
刺手。
「既然他們怕長白山。」
「我就把這裡,變成真正的神仙禁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