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帘子一甩。
屋裡酸菜豬肉燉粉條的味兒,混著旱菸味撲了陸祈年一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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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和倒是挺暖和。
就是有點嗆嗓子。
沈白芷繫著個碎花圍裙,正端著一瓷盆熱騰騰的大骨頭湯往桌上擱。
瓷盆底有點黑,是長年在柴火灶上熏的。
聽見動靜,她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打發走了?」
沈白芷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抹布上沾著油星,灰撲撲的。
「我還以為你得在外面多玩會兒呢。」
陸祈年脫了那件破軍大衣,隨手掛在門後的鐵釘子上。
大衣領子那塊油亮油亮的,都包漿了。
「玩個屁,外頭怪冷的。」
他拉開條缺了一條腿的長條板凳。
凳子腿下墊著半塊紅磚頭,坐上去吱呀作響。
「那老幫菜不禁逗,自己爆血管飛了。剩下個慫包,尿了一褲襠,我嫌臭就讓他滾了。」
陸祈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。
缸子裡剩了半口涼白開。
他也沒嫌棄,一仰脖給喝了。
喉結上下動了動。
「這幫練武的,腦子都軸。」
黃四郎這會兒也從門縫裡擠了進來。
尖尖的指甲在木門上劃出幾道白道子。
它甩了甩身上的雪沫子,幾滴冰水濺在火爐子上,滋啦作響。
「陸爺,您這話說得在理。」
黃四郎跳上長凳,兩隻前爪扒在桌沿上。
綠豆眼滴溜溜亂轉。
「咱修仙的,那是吸取天地日月精華。」
「他們練武的,就靠那點死力氣,頂天了打碎塊石頭。」
它拿爪子剔了剔牙。
「這不就是純純的降維打擊嗎?」
林清軒捂著胸口,扶著門框慢慢挪了進來。
他臉色還有點白,嘴唇乾得起皮。
「陸哥,話是這麼說,但葉家在世俗界畢竟勢力龐大。」
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長長舒了口氣。
「葉南天這一沒,葉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他們在軍政商三界都有人脈,要是動用熱武器……」
陸祈年翻了個白眼。
拿起桌上的筷子,在碗邊敲了兩下。
噹噹響。
「熱武器?他敢把大炮拉到長白山來?」
他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酸菜白肉,塞進嘴裡。
嚼得滿嘴流油。
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「再說了,就算拉來又怎樣?」
「金丹期扛不住核彈,扛兩發火箭筒還是跟玩一樣。」
陸祈年咽下肉,打了個飽嗝。
「老林,你就是操心太多。有這閒工夫,不如多吃兩塊肉補補。」
沈白芷盛了碗骨頭湯,推到林清軒面前。
碗沿上還飄著幾點綠油油的蔥花。
「清軒,先喝口熱湯。你那傷沒傷到內臟,養幾天就好。」
林清軒感激地點點頭,端起碗喝了一小口。
熱湯下肚,胃裡暖和了不少。
「對了陸哥。」
林清軒放下碗,拿手背抹了下嘴。
「剛才那個葉良辰,真就這麼放他回京城?」
「這小子回去肯定得添油加醋,把你說得跟十惡不赦的魔頭似的。」
陸祈年挑了挑眉毛。
拿筷子頭指了指窗戶外面。
「你當我是做慈善的?」
窗外,大雪還在下。
風颳得樹枝子嗚嗚直響,跟鬼哭似的。
「我在他身上留了點東西。」
陸祈年咧嘴笑了笑。
牙縫裡還卡著一片酸菜葉子。
「一縷九幽冥火的火星子。」
「不致命,但夠他喝一壺的了。」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里透著股子壞勁。
「每天子夜時分,那火星子就會發作一次。」
「從骨頭縫裡往外燒。」
「那種感覺,比萬蟻噬心還要爽上十倍。」
黃四郎聽得渾身一哆嗦。
爪子沒抓穩,差點從凳子上掉下去。
「陸爺,您這招也太損了。這比殺了他還難受啊。」
陸祈年斜了它一眼。
「怎麼?你心疼他?」
黃四郎趕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「哪能啊!我巴不得他天天疼得滿地打滾呢!」
它搓著兩隻前爪。
「我是想說,您這一手,肯定能把京城那些老傢伙嚇破膽。」
陸祈年沒搭理它。
繼續埋頭對付那盆酸菜燉粉條。
粉條吸溜吸溜地吸進嘴裡,濺起幾滴菜湯,落在白色的老頭衫上。
他也不在意,拿手指頭蘸了點唾沫,隨便抹了兩下。
留下一個更顯眼的油印子。
「對了老林。」
陸祈年放下筷子,拿袖口擦了擦嘴。
「長生商貿那邊,總部大樓砸了就砸了。」
「你通知底下的人,這幾天收縮一下業務。」
「葉家那幫老東西要是想趁火打劫,就讓他們搶。」
林清軒愣了一下。
放下手裡的湯碗,眉頭緊緊皺在一起。
「陸哥,這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啊。」
「就這麼白白讓給他們?」
「讓個屁。」
陸祈年冷哼了一聲。
「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火爐子邊上。
拿起爐子上的黑鐵茶壺,往搪瓷缸子裡倒了杯熱水。
茶壺嘴裡冒出一股子白騰騰的熱氣。
「他們吃進去多少,老子以後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。」
「這叫欲擒故縱,懂不?」
陸祈年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,抿了一小口。
燙得直咧嘴。
「現在京城的水渾得很,不止葉家一家盯著咱們。」
「其他那幾個隱世家族,估計也都在暗中看戲。」
「咱們現在要是跟葉家死磕,反而便宜了別人。」
林清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,陸哥。你是想借葉家的手,把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都逼出來。」
「聰明。」
陸祈年拍了拍林清軒的肩膀。
「行了,這幾天你就好好在山裡養傷。」
「外頭的事兒,交給我來處理。」
他轉頭看向窗外。
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大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,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。
「老四。」
陸祈年喊了一聲。
「在呢陸爺!」
黃四郎趕緊從凳子上跳下來,顛顛地跑到陸祈年跟前。
「你去鎮上那家小賣部,用公用電話給京城打個長途。」
陸祈年摸了摸下巴。
「找那個叫王思誠的紈絝子弟。」
「就說我讓他辦的事兒,可以開始了。」
黃四郎綠豆眼一轉,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。
「得咧,陸爺您放心,這事兒我保證辦得漂漂亮亮的。」
它轉身就往門外跑。
剛推開門,一陣冷風夾著雪花卷了進來。
凍得它打了個響亮的噴嚏。
鼻涕泡都出來了。
「趕緊滾,別在這丟人現眼。」
陸祈年笑罵了一句。
把門重新關嚴實了。
屋裡又恢復了暖和。
沈白芷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。
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祈年,你真打算一個人去京城?」
沈白芷停下動作,看著陸祈年。
眼神里透著幾分擔憂。
她把幾縷垂下來的散發別到耳後,手指沾著點洗潔精的泡沫。
「京城畢竟是那些隱世家族的老巢。」
「他們要是聯合起來……」
陸祈年走過去,從後面抱住沈白芷的腰。
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。
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鑽進鼻孔。
「擔心我啊?」
他輕笑了一聲。
「放心吧媳婦,你男人還沒那麼容易死。」
「這天下能要我命的人,還沒生出來呢。」
陸祈年在沈白芷的側臉上親了一口。
吧唧一聲,挺響。
沈白芷臉一紅,拿沾著泡沫的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。
「正經點,林清軒還在呢。」
林清軒趕緊裝作沒看見,轉頭盯著牆上那張發黃的舊報紙。
好像那上面有朵花似的。
陸祈年鬆開手,走到爐子邊上坐下。
兩條腿架在爐子邊緣取暖。
腳上的破棉拖鞋被烤得直冒白煙,散發出一股子焦糊味。
「京城那幫老東西,安逸得太久了。」
「忘了這天下到底是誰說了算。」
陸祈年眯著眼睛,看著爐子裡跳躍的火苗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「這次去,不光是收拾葉家。」
「我要把整個華夏的暗界,徹底洗個牌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。
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白菜燉豆腐一樣。
但林清軒卻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那是上位者對生命的漠視。
是修仙者對凡人的碾壓。
「陸哥……」
林清軒咽了口唾沫。
「你需要我做什麼準備嗎?」
陸祈年搖了搖頭。
「不用。你就在這待著,哪兒也別去。」
「看好大本營就行。」
他從兜里摸出那張被大黃狗啃得破破爛爛的金箔戰書。
拿在手裡顛了顛。
「這玩意兒雖然被狗尿過,但還是有點分量的。」
「拿去融了,能打兩個金戒指。」
陸祈年把金箔扔在桌子上。
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對了,告訴傻根。」
「明天一早,讓他去後山多砍點粗木頭。」
林清軒愣了一下。
「砍木頭幹嘛?」
陸祈年咧開嘴,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牙縫裡的那片酸菜葉子還沒弄掉。
「做棺材。」
「京城那幫老東西,排場大。」
「我總得給他們準備點見面禮不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