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門後面沒有想像中的怪物。
一個冰窟。不大，也就一間堂屋那麼寬。地面結著一層暗紅色的冰，像凝固的血。窟頂倒懸著密密麻麻的冰錐，尖得跟矛頭似的。正中央，擺著一口石棺。
石棺蓋半開。剛才那道光，就是從棺縫裡漏出來的。現在滅了。
陸祈年站在門口，沒急著進。他鼻子輕輕一嗅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「這味兒。」大黃把腦袋擠進來，吸了吸鼻子，「怎麼一股子西洋教堂里的味？還有……燒糊了的肉味。」
「是血。」陸祈年盯著那口石棺，「很多很多的血。被煉過，封在冰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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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虎跟在後頭，琥珀色的豎瞳在暗紅冰面上掃了一圈，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。
「主人，那棺材裡有東西在喘氣。」
陸祈年抬腳走了進去。他繞過石棺，走到正對門的位置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半開的棺蓋。棺蓋底下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呼吸聲，很輕，很緩，像是什麼東西在刻意壓低自己的氣息。
「出來吧。」陸祈年開口，「都到這個份上了，還裝睡？」
石棺里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，一隻蒼白的手從棺縫裡伸了出來。手指修長，指甲尖得嚇人，皮膚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像是剛從福馬林里撈出來的。那隻手扒住棺蓋，慢慢把蓋子推開。
一個男人從棺材裡坐了起來。
燕尾服。高領。胸前一串銀鏈子，墜著個倒十字架。頭髮是深棕色的，梳得一絲不苟，臉蒼白得近乎透明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。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——血紅色的，瞳孔豎著，像兩粒燒紅的炭。
他慢慢地，咧開嘴，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。上排兩顆尖牙，格外長，泛著寒光。
「東方人。」他開口了，中文說得很標準，就是腔調里透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味道，「你知不知道，打擾一位貴族沉睡，是很不禮貌的事。」
陸祈年沒理他，反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「吸血鬼？」
那男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隨即恢復如常。他從棺材裡優雅地站起來，撣了撣燕尾服上看不見的灰。
「男爵。」他糾正道，「尼古拉斯·德·凡爾納，血族男爵。血族議會，東方司，第一特使。」
「什麼司。」大黃在陸祈年身後探出個腦袋，「血族還有東方司？那有沒有東方不敗？」
男爵的臉黑了一瞬。他顯然聽得懂這句調侃，那雙紅眼睛冷冷地掃向大黃。
「一條會說話的狼。」男爵舔了舔嘴唇，眼裡閃過一絲貪婪，「還有一頭……上古白虎？有意思。今晚的收穫，比我預想的豐盛。」
陸祈年雙手抱胸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：「你在這兒潛伏多久了？」
「七十年。」男爵整了整領口，慢條斯理地說，「這頭猛獁象，是我血族前輩留下的『血庫』。我奉命看守，順便……借它的真血，衝擊伯爵位階。」他頓了頓，看向陸祈年，眼神變得灼熱，「可惜，真血被你們搶了。不過沒關係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腳下的暗紅冰面，隨著他的動作，竟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。
「我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。」男爵深吸一口氣，表情陶醉得有些扭曲，「金丹。真正的金丹修士。你知道，在血族眼裡，你這樣的東方修士，是什麼嗎？」
陸祈年沒接話，等他往下說。
「是上等的血食。」男爵舔了舔尖牙，聲音沙啞而貪婪，「比那一池子猛獁真血，還要誘人十倍。我卡在男爵位階這麼多年，等的就是這樣的機緣。」
大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扭頭對白虎說：「虎哥你聽見沒？這蝙蝠想吸主人的血。他是不是擱冰窟里凍傻了？」
白虎沒笑。它冷冷地盯著男爵，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，地面的冰都裂開幾道縫。
男爵也不惱。他張開雙臂，燕尾服無風自動，身後忽然騰起一團漆黑的霧氣。那霧氣里，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亮起，是蝙蝠。成百上千隻蝙蝠，從窟頂的冰錐間鑽出來，黑壓壓地聚在男爵頭頂，扇翅聲連成一片。
「原本，我只想吸乾你一個人。」男爵的聲音在蝙蝠的嘶鳴中顯得格外陰冷，「現在，我改主意了。這頭白虎，那條狼，一起留下吧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，朝陸祈年撲來。速度極快，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。
陸祈年站在原地，動都沒動。
黑霧撲到他面前三尺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，轟地一聲，散了。男爵的身影重新顯形，踉蹌著倒退了兩步，臉上的優雅終於掛不住了。
「怎麼可能——」
「吸血鬼。」陸祈年緩緩抬起一隻手，指尖一點金色的光，亮了起來，「你吸過多少人的血？」
男爵喘著氣，眼裡的貪婪被恐懼取代。他轉身想逃，化作黑霧就要往窟頂的裂縫裡鑽。
陸祈年屈指一彈。
一道金光射出，正中那團黑霧。男爵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，從半空中砸落下來，重重摔在暗紅冰面上。他身上那件燕尾服被金光燒出了好幾個窟窿，冒著焦煙。胸前的倒十字架，啪地碎成了粉末。
「別殺我！」男爵趴在地上，渾身發抖，那副高高在上的貴族派頭蕩然無存，「我、我有情報！血族議會要東侵！他們正在集結——」
陸祈年走到他面前，蹲下。
「東侵？」他伸手，捏住了男爵的下巴，迫使他抬起頭來。那雙血紅色的眼睛，此刻盛滿了恐懼，瞳孔縮得只剩下兩個紅點。
「跟我仔細說說。」陸祈年說，「你們血族，想來東方幹什麼。」
男爵抖得厲害，牙齒上下打架。他哆哆嗦嗦地擠出一句：
「血族議會……聯合了黑暗教廷……他們說你……說你結丹了，成了整個東方的氣運核心……只要吸了你的血，就能、就能長生不死，甚至……成為神明！」
陸祈年鬆開手，笑了。不是冷笑，是那種聽到螞蟻揚言要掀翻大象時，覺得荒唐又好笑的笑。
「吸我的血，就能成神？」他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男爵，「回去告訴你們那個議會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如雷。
「我陸祈年，等著他們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