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隔離病房出來,沈白芷跟了上來。
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根,剩下的那根一閃一閃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她走得不緊不慢,始終落在陸祈年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「你就這麼走了?」
「不然呢。」陸祈年沒回頭,「病人的毒清了,該交代的也交代了。」
「周文遠問我了。」
「問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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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到底是什麼人。」沈白芷走到他身側,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我讓他別打聽。可我看他那樣子,不得到個答案,晚上都睡不著。」
陸祈年笑了一聲。他沒接這個話,腳步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停了一下。那台飲水機漏了水,地上積了一小灘,被踩得全是灰腳印。
「你眼底那點青氣,多久了。」
「快半個月。」沈白芷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眼角,「那個病人太熬人,我沒顧上歇。」
「不是歇不歇的問題。」陸祈年轉身看著她,「你的氣血在虧。醫道走得越深,越耗你的本命元氣。這些年你救的人越多,自己折進去的壽元就越多。再這麼熬下去,別說結丹,築基都穩不住。」
沈白芷沒說話。她知道陸祈年說得對。醫者救人,最耗心神。她這三十年救了成千上萬的人,名是有了,可身體也在一點點被掏空。
「我給你樣東西。」陸祈年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。白瓷,瓶口缺了一小塊,裡頭躺著一顆丹藥。龍眼大小,通體瑩白,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光暈,像包著一團流動的月光。
「駐顏丹。」他遞過去,「用太歲肉邊角料,摻了天池靈液,又加了幾味固本培元的靈藥。本來是煉著玩的,現在正好用上。」
沈白芷沒接。她看著那顆丹藥,又看著陸祈年。
「你給我這個做什麼。」
「補你虧掉的氣血。順帶——」陸祈年把瓷瓶往她手裡一塞,「讓你少長几道皺紋。」
沈白芷噗嗤笑了出來。這一笑,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,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冰天雪地里那個清冷的姑娘。
「行,我吃。」
她仰頭,把丹藥倒進嘴裡。丹丸入喉,化成一縷清涼的液體滑下去。起初沒什麼感覺,幾秒之後,一股溫熱的暖流從丹田升起,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蔓延。
沈白芷身子晃了一下。她扶住牆,閉上眼睛。那暖流涌過之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重新生長。皮膚底下的筋脈一根根舒展開,枯槁的氣血重新充盈起來。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——先是眼下的青黑褪去,再是唇色變得紅潤,最後是整個人的皮膚都泛起了一層瑩潤的光澤,像是被從內里點亮了。
變化不過幾分鐘。
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,走廊里那盞閃爍的燈管忽然穩定地亮了起來。沈白芷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原本因為常年握銀針、碾藥,指節有些發硬,虎口處有磨出來的老繭。現在老繭還在,但皮膚白嫩細膩了不少,連手背上淡褐色的斑點都淡了。
她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臉。入手溫熱,光滑,緊繃。那種緊繃是只有二十來歲的人才會有的。
「陸祈年。」她抬起頭,眼睛裡有藏不住的驚喜,「這丹……太霸道了。」
「怎麼樣。」
「像是……年輕了十幾歲。」她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,聲音有些發顫,「比我去日內瓦講學那年還精神。」
陸祈年靠在牆邊,看著她,嘴角翹了翹。「喜歡就行。」
第二天,消息就瞞不住了。
沈白芷是誰?國醫聖手,中醫界的金字招牌。她那張臉,醫學界的人太熟悉了——講座的PPT上,學術期刊的封面上,央視的健康欄目里,到處都有。昨天還略顯憔悴的中年女醫生,一夜之間變成了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。
頭一個炸的是縣醫院的護士站。幾個小護士扒在配藥室門口,一個勁往外瞅。
「那是沈大夫?不可能吧。我昨天還看見她,眼角還有紋呢。」
「你看她那皮膚,嫩得能掐出水來。這哪是五十歲的人啊。」
「別瞎說,沈大夫才四十八。」
「四十八也不該長這樣啊!我二十八都沒她顯嫩。」
周文遠站在護士站外頭,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。他早上來交班,迎面撞見沈白芷,愣是沒認出來。還是沈白芷先叫的他。
「文遠,發什麼呆。」
「沈……沈老師?」周文遠的眼鏡差點掉地上。他扶了扶眼鏡,上下打量了好幾遍,「您……您這是……」
沈白芷只淡淡回了句:「昨晚睡了個好覺。」
周文遠當然不信。睡一覺能睡回二十歲?這比那個被毒蛇咬了的人一夜退燒還邪門。
苗苗也湊過來了。她圍著沈白芷轉了好幾圈,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沈老師,您是不是有什麼駐顏秘方啊?求求您了,教我兩招吧,我最近加班加得眼角都出細紋了。」她抱著沈白芷的胳膊不撒手。
沈白芷被她晃得沒辦法,只能笑笑:「秘方有,但你用不了。」
「為啥?」
「藥材太貴,買不起。」沈白芷輕描淡寫地帶過去。
苗苗癟著嘴,一臉不甘心。周文遠卻聽出了別的意思。他想起昨晚那個神秘的男人,想起那人隨手一揮就抽出了毒氣,又想起沈老師在那人面前乖順的樣子。他心裡那個猜想越來越清晰,也越來越讓他後背發涼。
到中午,事情就傳開了。縣醫院來了幾個不速之客——京城醫科院的人,還有省里一個專門搞抗衰老研究的專家組。他們聽說了沈白芷的事,連夜開車趕過來。
領頭的專家姓鄭,六十來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拎著個公文包。他一見沈白芷,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「沈教授!真的是您?我聽說您……您這氣色,這狀態……這是怎麼做到的?」他圍著沈白芷轉圈,那眼神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寶,「這是醫學史上的奇蹟啊!您要是願意配合我們做個研究,這成果拿出去,諾貝爾醫學獎都有希望!」
沈白芷神色淡淡的,只說了一句:「私人原因,不便公開。」
鄭專家不死心,追著問:「那您至少透露一下,是用了什麼藥物?還是什麼療法?食療?針灸?還是——」
「都不是。」沈白芷打斷他,「是我師父給的。」
「師父?」鄭專家愣住了。他研究中醫抗衰老這麼多年,從沒聽說過沈白芷還有師父。
「嗯。」沈白芷點頭,「我師父的事,你們最好別打聽。」
鄭專家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旁邊周文遠忍不住了,壓低聲音問苗苗:「苗苗,你說沈老師她……她是不是真遇上神仙了?」
苗苗咬著嘴唇,沒說話,眼睛卻一直盯著醫院門口。那裡,那個年輕男人正慢悠悠地走進來,手裡還端著個搪瓷缸。他身後跟著條大狗,金毛,威風凜凜。
陸祈年走到沈白芷身邊,掃了一眼圍著的這一大群人,又看了看一臉亢奮的鄭專家。
「這位是?」
「京城醫科院的老鄭。」沈白芷往陸祈年身邊靠了靠,輕聲說,「想拉我做抗衰老研究。」
陸祈年哦了一聲,低頭喝了口水。鄭專家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,皺了皺眉。
「小同志,你是沈教授的——」
「家屬。」陸祈年頭也沒抬。
鄭專家的臉色有點掛不住。他轉向沈白芷,語氣裡帶著點不依不饒:「沈教授,您這變化太反常了。作為醫學工作者,我們有責任、也有義務弄清楚這裡面的原理。這關係到全人類的健康事業啊。您這樣藏著掖著,不太好吧?」
沈白芷眉頭一挑,正要說話。陸祈年先開口了。
「老鄭。」他把搪瓷缸蓋上,抬眼看了鄭專家一眼,「你研究抗衰老,研究多少年了。」
「二十三年。」鄭專家挺了挺胸。
「二十三年,研究出什麼了沒。」
鄭專家一噎。這二十三年,他光論文發了幾百篇,可要說真正能抗衰老的藥,一樣都沒搞出來。
「沒研究出來,就說明你那套東西方向不對。」陸祈年淡淡道,「醫學救不了衰老。人為什麼會老,你連根子都沒摸到,拿什麼研究。」
鄭專家的臉漲得通紅:「你一個年輕人,懂什麼醫學!」
沈白芷忽然上前一步,擋在陸祈年身前。她看著鄭專家,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鄭老師,我尊重你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「但你要是對他不尊重,那今天這場面,就到這兒了。」
鄭專家愣在原地。他認識沈白芷十幾年,從沒見過她為了誰這樣。而且,這個護人的姿態,這個眼神,分明是動了真怒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白芷和那個年輕人身上。苗苗偷偷拽了拽周文遠的袖子,聲音細若蚊蚋:
「師兄,看見沒。沈老師這輩子,怕是就栽在這人手裡了。」
周文遠沒說話。他盯著陸祈年的背影,忽然覺得喉嚨發乾。
就在這時候,醫院門口一陣騷動。幾個穿著便裝的人快步走進來,為首的是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。他走到陸祈年面前,摘下墨鏡,微微躬身。
「陸先生。周老讓我來接您。京城那邊,空海禪師求見,說有要事,等您三天了。」
陸祈年眯了眯眼,沒接話。他朝醫院外看了一眼,天邊壓著一層灰雲,沉沉的。
「正好。」他轉過身,朝門外走去,聲音飄回來,「我也想聽聽,那老和尚到底要問我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