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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三十年過去了,我怎麼還是個十八歲的精神小伙?

  「等了你三百年。」

  老和尚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,像廟裡陳年的香灰,輕,但落下來就散不去。

  陸祈年腳步沒停,從樓梯口拐進去。空海禪師也不追,就站在原地,念珠一顆一顆捻過去,珠子和珠子摩擦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
  「三百年?」陸祈年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你等我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等一個答案。」

  「什麼答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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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空海沒答。他把念珠纏回手腕,朝陸祈年合十一禮。昏黃的路燈從樓梯間的窗戶漏進來,把他那張枯瘦的臉照成半明半暗。

  「今日不是說話的時候。施主塵緣未了,且先去。」他頓了頓,「老衲還會來。」

  說完,轉身。灰布僧袍的下擺掃過樓梯,人已經不見了。不是走,是憑空散了。原地只剩一縷檀香,很快也被夜風攪沒了。

  大黃湊到樓梯口嗅了嗅,打了個噴嚏。「跑得挺快。主人,這禿驢什麼來頭?」

  「東瀛那邊修密宗的。」陸祈年收回目光,「走吧。」

  第二天,陸祈年回了靠山屯。

  從省城到靠山屯的路已經變了。當年他出錢修的那條柏油馬路,如今路兩旁種上了楊樹,樹都長到碗口粗了。路面上補丁摞補丁,坑坑窪窪的,但還是比當年那條一泡水就翻漿的土路強到天上去了。路上跑著拉貨的卡車,騎摩托的,偶爾還能看見幾輛小轎車。

  村口的老槐樹還在。就是更粗了,樹皮裂得跟龜殼似的。樹底下的石碾子也不見了,換成了水泥砌的棋盤桌,幾個老漢蹲在那兒下棋。

  陸祈年走到村口,看見一個半大小子在井台邊打水。那孩子十一二歲,光著膀子,褲腿卷到膝蓋上,臉上糊著泥。他抬頭看見陸祈年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叔,你找誰?」

  陸祈年看了看這孩子的眉眼,笑了。「你爹是不是叫鐵柱?」

  「你咋知道?」孩子把水桶放下,抹了把臉,泥抹得更花了。

  「你爹在家不。」

  「在。擱院裡劈柴呢。」孩子沖院子裡喊了一嗓子,「爹!有人找你!」

  鐵柱從院子裡出來。四十幾歲的人了,肚子起來了,臉曬得黢黑,頭頂的頭髮也稀疏了不少。他手裡還拎著斧子,一看見陸祈年,斧子咣當掉在地上。

  「陸...陸哥?」

  他瞪著陸祈年,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。不對,比見鬼還邪乎。他繞著陸祈年轉了兩圈,又伸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抹了一把。

  「你...你咋一點沒變啊?」

  陸祈年看著他。鐵柱老了。當年那個扛著鋤頭守在村口土坡上的壯小伙子,如今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蚊子,鬢角都有了白頭髮。

  「你兒子都這麼大了。」陸祈年往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
  鐵柱還在原地發愣。他張著嘴,看看陸祈年的臉,又看看陸祈年的手,又看看陸祈年那張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的臉。

  「陸哥,你別嚇我。」鐵柱的聲音有點發飄,「我今年四十五了。你看著...還跟當年從香江回來那會兒一個樣。十八九歲,跟個學生似的。」

  他媳婦從屋裡探出頭來,是當年王嬸家的閨女。她一看見陸祈年,手裡的面盆又差點掉了——跟當年她娘那回一樣。

  「這是...祈年哥?」她捂著嘴,「媽呀,咋還這麼年輕。」

  陸祈年沒解釋。這事解釋不清。他在院子裡坐下,鐵柱媳婦忙不迭去倒水,鐵柱還站在那兒發愣,半天才憋出一句:

  「陸哥,你是不是...成仙了?」

  陸祈年端起搪瓷缸。缸子是新的,但缸底還是那層熟悉的茶垢——他走之前留下的,後來村里人一直沒捨得扔,也沒捨得洗。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管地上涼。「我就說嘛。當年那條大黃——不對,那大狼——一口能咬碎門檻,還會說人話。我那時候就琢磨,你肯定不是一般人。」

  「你後來見過大黃沒。」

  「見過!」鐵柱一下子來勁了,「前年冬天,我在後山打獵,看見一條金色的大狼在雪地里跑。我還以為眼花了。它回頭瞅我一眼,那眼神,跟認識我似的。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我還跟它擺了擺手,它還真朝我點了個頭。」

  陸祈年笑了。大黃這條老狼,還知道回老家轉轉。

  正說著,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從隔壁院門口挪過來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兩口。鐵柱趕緊起來扶她。

  「娘,你看誰回來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眯著眼,湊近了看陸祈年。看了好半天,忽然眼淚就下來了。

  「祈年?」她抓著陸祈年的手,手冰涼,還抖,「真是你啊。我上個月還夢見你,還是當年那個樣子,一點沒變。我還說,這夢做得跟真的一樣。」

  這是當年王嬸。如今背駝了,頭髮全白了,臉上溝壑縱橫。陸祈年反握住她的手,扶她坐下。

  「王嬸,身子骨還行?」

  「行啥啊。風濕,膝蓋一到陰天下雨就疼。」王嬸抹了把眼淚,忽然笑了,「倒是你,還這麼精神。我孫女兒都上初中了,你倒好,跟個大小伙子似的。」她拉著陸祈年的手左看右看,「這皮膚,比我孫女的還嫩。」

  陸祈年沒說話。他環顧這個院子。三十年了。當年他在這靠山屯立威、修路、通電通水,全村人給他立長生碑。如今石碑還在,就是字跡模糊了,碑身上爬滿了青苔。村子裡蓋起了不少紅磚房,也有了兩層小樓。當年那些光屁股追卡車的孩子,如今都當爹當媽了。

  「陸哥。」鐵柱忽然湊過來,壓低聲音,「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。當年你給全村修路通電,花了一千萬。那時候的一千萬,擱現在得值好幾個億吧。你圖啥?」

  陸祈年看著他。鐵柱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敬畏。

  「圖個清靜。」陸祈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「也圖個心安。」

  鐵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他那個半大小子從門口探進腦袋來,眼睛滴溜溜地轉,盯著陸祈年看個不停。

  「爹,這個叔看著比你還小,你咋管人家叫哥?」

  鐵柱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,「沒大沒小!叫爺爺!」

  「啊?」孩子捂著腦袋,「他明明看著比我小舅還年輕——」

  「叫爺爺!」鐵柱又揚起手。

  陸祈年擺擺手,「叫叔就行。按輩分也亂。」

  「那不行。」鐵柱梗著脖子,「您跟我爹是一輩的,叫爺爺。往後您就是這孩子的干爺爺。」

  陸祈年失笑。這稱呼一亂,他自己都算不清自己到底多少歲了。十八?八十?還是一百八?他摸了摸自己的臉。鏡子都不用照,他知道。金丹結成的那天起,這副皮囊就再也不會老。時間在他身上,跟別人的時間不一樣。

  「陸哥,你這次回來待多久?」王嬸抓著拐杖問。

  「住幾天。」陸祈年抬頭看了看天色,「順道看看山裡的老朋友。」

  「後山前陣子不太平。」鐵柱壓低了聲音,「聽說有狼群下山,叼了鄰村好幾隻羊。還有人說,夜裡聽見山裡有東西叫,不像是野獸的聲兒。」

  陸祈年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望向長白山的方向。夕陽把山尖染成金紅色,整條雪線亮得刺眼。金丹期的神識鋪開,他隱隱能感覺到,長白山深處,有幾股陌生的氣息在蠢蠢欲動。不像是本土的妖獸。

  「陸哥,是不是出事了?」鐵柱看他臉色不對。

  陸祈年收回目光,把搪瓷缸擱在桌上,缸底磕出輕輕一聲響。

  「山裡有客人。」他站起來,拍了拍衣擺上的灰,「我上去會會他們。鐵柱,今晚把村里人都叫回家,門窗關好,別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