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禮說出「空海禪師」四個字的時候,陸祈年正在把玩那枚帝血扳指。拇指在玉質表面來回搓了兩下,那滴殷紅的血在玉里翻了個身,微微發燙。
「富士山的和尚來長白山幹什麼。」
「沒說。就知道他到處打聽長白山有沒有神仙。」周懷禮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,「我們在燕京的人跟他見過一面,那老和尚見面就問了一句——『貴國長白山上那位前輩,是佛是道?』我們的人沒敢接話。」
「你們還怕一個和尚。」
「不是怕。」周懷禮斟酌了一下措辭,「是謹慎。空海這名字我查了日本那邊的檔案,三百年沒出過富士山。上次他下山,還是江戶時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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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祈年把扳指擱回木匣里。扳指落在綢緞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。「先不管他。三百年沒下山的老禿驢,不差這幾天。」
半個月後。省城,長生商貿總部。
這棟五層小樓原本是葉家名下的產業,葉松山把股權轉讓之後,林清軒直接讓人把門口的「葉氏集團」銅牌拆了,換了一塊木頭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五個大字——長生商貿。字是黃四郎用指甲刻的,有粗有細,「商」字中間那個口還刻成了實心的。林清軒說要重做一塊銅牌,黃四郎不干,「俺刻了小半個時辰呢。」
會議室里坐滿了人。
林清軒腿上石膏還沒拆全,右邊小腿還打著半截固定板,擱在會議桌底下的一把矮凳上。他把葉家轉過來的產業清單往桌上一拍,厚厚一沓紙震得桌面上幾杯茶水同時晃了一下。
「陸哥,你讓我捋這堆東西,我捋了半個月。七家央企,五座礦山,十二條遠洋貨輪,三處軍用機場地皮。再加上原來葉家那十七家工廠、八處礦山、五條運輸線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「光這些,咱們已經是東三省最大的地主了。」
「然後呢。」
「然後就是錢多得燙手。」林清軒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報表,報表邊角被茶水浸過,洇開了一圈黃色的水漬,「銀行那邊說咱帳上的現金存著也是存著,建議咱做投資。」
陸祈年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省城灰濛濛的天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茶垢在杯沿上晃了一圈。
「你知道網際網路嗎。」
林清軒愣了一下。「知道。美國那邊有個叫什麼矽谷的,搞電腦的,說是以後全世界都能用電腦連起來。咱們國內也有人在折騰,有個姓錢的教授,前年剛從美國回來,在中科院搞了個項目,叫什麼NCFC,說要把全國大學連起來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「還有...」林清軒撓了撓後腦勺,「就聽說了。北京中關村那邊有人賣電腦,叫什麼聯想。深圳那邊有家叫什麼華為的,搞通信設備的。都是小公司,目前還成不了氣候。咱東三省這邊暫時還沒人碰這個。」
陸祈年把搪瓷缸擱下。缸底磕在桌面上,茶水濺出來兩滴,落在報表上。「從今天起。長生商貿的錢,七成投網際網路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。
林清軒把那條好腿從桌子底下抽出來,坐直了,「陸哥,你說的這個互聯...互聯什麼?網際網路?我聽說過,但具體是幹啥的?」
「以後全中國的人都要用電腦。電腦跟電腦之間得連起來。連起來就叫網際網路。」陸祈年豎起兩根手指,「兩條線。第一條,通信管道。華為現在缺錢,投它。第二條,信息入口。還沒人做的搜尋引擎,瀏覽器,電商——咱們自己做。」
「電商是啥?」
「在網上開店賣東西。」
林清軒張了張嘴。「在網上開店?不是擺在街上那種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人家能信得過?」
「以後會信。」
林清軒看著陸祈年的表情。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痕跡。他做了個深呼吸,「行。投多少?」
「先拿一個億。」
會議室里又安靜了。角落裡坐著的劉大江正在記筆記,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洞。林清軒旁邊那個財務總監是個快六十的老會計,戴著酒瓶底那麼厚的眼鏡,老王頭。他顫巍巍舉起手,「陸老闆,您說的那個網際網路,我聽說美國那邊也是剛搞起來沒幾年。國內目前上網的人不超過三千個。一個億投進去,萬一打了水漂...」
陸祈年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。會議室角落那台還沒拆封的聯想電腦忽然自己亮了——不是開機,是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。黃四郎正趴在電腦桌邊打盹,被那一下閃得蹦起來,草帽掉在地上轉了兩圈。
「老王,你信我不。」
老王頭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,又戴上。看了陸祈年好一陣。「信。」
「那就投。」
一個月後。北京,中關村一間租來的辦公室里。二十幾個年輕人擠在不到四十平的房間裡,地上堆滿了網線和紙箱子,牆角的交換機風扇嗡嗡響。一個穿格子襯衫、頭髮亂得像雞窩的年輕人蹲在椅子上啃著麵包。他叫馬華騰,剛從深圳過來的。桌上那台14寸顯示器正顯示著一行行綠色的代碼。馬華騰盯著代碼看了半天,忽然扭頭朝門口喊:「林總,你說的那個——在網上買東西的網站,域名我註冊好了,叫什麼名?」
林清軒拄著拐杖站在門口。他還沒開口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「就叫淘寶。」陸祈年走進來,掃了一眼滿地的網線和泡麵桶,「阿里巴巴也行。註冊商標的時候兩個都註冊。」
馬華騰愣了一下,「都註冊?」
「都註冊。以後都會用到。」
又過了大半年。深圳。華為的任正輝在辦公室里接待了兩個穿中山裝的東北人。一個拄著拐杖,一個手裡端著搪瓷缸。任正輝給他們倒了杯水——白開水,連茶葉都沒有,搪瓷缸挨著搪瓷缸,丁當響了一下。
「兩位從東北專程過來,到底想談什麼。」
陸祈年把搪瓷缸推開,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,推過去。任正輝低頭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然後抬頭,「你知道我公司現在多少人?」
「不重要。」
「你知道我們去年營收多少?」
「也不重要。」陸祈年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,「我知道的事比你想像的多。比如你剛拿了郵電部的程控交換機入網許可,比如你正在研發GSM基站,比如年底資金鍊就要斷了。」
任正輝的臉色變了。這些信息不公開,連公司內部的員工都不全知道。他盯著陸祈年。「你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「東北來的。有錢,想投資。」陸祈年站起來,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支票往任正輝面前推了半寸,「你缺多少投多少,不限額度。條件只有一個。」
「什麼條件。」
「你的設備以後優先供應長生商貿。」
任正輝把那張支票拿起來,翻過來看了看,又翻過去。然後他拉開抽屜,取出一份文件。「這是技術入股協議。我占百分之五十一,投資方占百分之——」他抬頭,「剩下的你定。」
「你拿八十,我拿二十。」
任正輝的筆尖停在紙面上,「你是不是傻?」
「嫌多?」
「不是。」任正輝把協議劃掉重寫,「是沒見過。」
又過了兩年。北京一家新開的小公司,創始人是三個從美國回來的海歸。他們在清華南門租了一間民房,牆上貼著「北大方正」的海報。其中一個小伙子叫李彥賓,正在白板上畫一個架構圖,畫到一半,公司帳上只剩三萬塊錢了。
然後他接到了林清軒的電話。「李總,我們陸爺說,你在搞的那個什麼...搜尋引擎?就是能在網上搜東西的網站——長生商貿想投你。錢不是問題,但你要換個名字。」
李彥賓握著電話,聲音有點抖,「林總您怎麼知道我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換什麼名?」
「百度。隨便起的,說你名字里有個彥,拆開就是文廣,不大好聽。百度湊合。」
快到年底的時候。林清軒坐在省城長生商貿總部的辦公室里,把今年所有投資項目整理成一份匯總表。投資華為回報率超過預期,GSM基站已經打入了十幾個省的市場。淘寶的註冊用戶從零漲到了百萬級。百度的搜索技術拿到了國家科技進步獎,正在跟搜狐新浪搶門戶入口。
老王頭把年度財報放在他桌上,手指頭指著最底下那個數字,「林總,咱們今年淨賺了這個數。我算了三遍,每次都以為是算錯了。」
林清軒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。拐杖從椅子扶手上滑下去,哐當砸在地上。他彎腰去撿,腰彎到一半停住了——腿上的石膏固定板卡住了他的肚子。
「以前我覺得跟著陸哥,一年掙一個億就很了不起了。」他直起腰,把拐杖杵在手裡,「現在是十億。」
「不止。」老王頭搖頭,「按這個勢頭,明年至少翻三倍。」
劉大江推門進來,手裡攥著一份傳真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困惑。「林哥,深圳那邊傳過來的消息。華為的任總問咱——長生商貿下一步打算投什麼。」
林清軒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天已經黑了,大雪片子從天上往下砸,把窗戶砸得啪啪響。省城的夜景這兩年變化很大,原來黑乎乎的街道現在亮著成排的路燈。
他拿起電話撥了靠山屯大隊部的號碼。響了很久才有人接。
「餵?趙叔,麻煩你跑一趟陸家大院,讓陸哥接電話。」
電話那頭一陣窸窣。然後傳來陸祈年那個懶洋洋的聲音。「嗯。」
「陸哥,網際網路這邊全國布局基本成型了。下一步往哪打?」
陸祈年在那邊沉默了一下。林清軒聽見搪瓷缸磕在桌上的聲音。「電信拆分之後會出三張移動牌照。提前盯住。另外,美國那邊有家小公司叫亞馬遜,在賣電子書。派個人過去談合作。」
林清軒拿筆記著,寫到「亞馬遜」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橫著拖了一下。「陸哥,這些公司你都是從哪聽來的?有些連矽谷那邊都沒多少人知道。」
電話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。不是冷笑,是那種知道答案但懶得解釋的笑。
「以後再告訴你。」陸祈軒頓了頓,「對了,那個空海禪師,最近有什麼動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