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黃那句話問完,陸祈年沒急著答。
他站在白頭峰上,腳底下是被雷劫劈碎的火山岩。風從西伯利亞刮過來,吹得他破成布條的中山裝下擺打在腿上啪啪響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道丹爐燙出來的舊疤還在,但皮膚底下隱隱透著一層淡金色的光,像玉里裹了層金箔。
「算人算仙?」
他把手翻過來,看著手背上被雷劈焦又新長好的皮膚。
「都不算。」五指慢慢攥緊,骨節咔咔響,「算你主人。」
大黃的耳朵塌下去半截,「...俺問正經的。」
「正經的。」陸祈年轉過身,正對著長白山綿延的雪線,「你修到結丹,氣息能傳多遠?」
「俺試試。」大黃蹲坐在地上,閉上眼。一股金色的妖力從它體內湧出來,往四面擴散。擴散到天池邊緣就停住了,再往外推不動。它睜眼,「...也就方圓十里。」
「看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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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祈年深吸一口氣。那口氣吸得又慢又深,胸腔沒怎麼鼓,但整座白頭峰周圍的靈氣全被抽過來了。靈氣涌動的速度太快,在空中擦出了肉眼可見的白痕,像無數條白線從四面八方往他嘴裡灌。
然後他呼出去。
不是慢慢吐——是放了。
丹田裡那顆金丹猛地一震。一圈金色的波紋從陸祈年身上炸開,不是往一個方向,是往所有方向。金色波紋貼著地面往外推。碎石跳起來。積雪被掀飛。天池水面炸起一層浪。凍土表面裂開無數道細紋,紋路往外延伸,爬過山脊,爬過針葉林,爬過靠山屯的打穀場。
趙德漢正蹲在老槐樹下撿剛才磕頭時掉的菸袋。手剛碰到菸袋桿,一陣風從北邊涌過來,不是冷風——是溫的。風裡夾著一種讓人膝蓋發軟的東西。他說不上來是什麼,就是忽然很想蹲下去。不對,是跪下去。他扶著老槐樹站起來,腿肚子在抖。
鐵柱從他旁邊跑過去,跑了兩步停住了。「支書,我腿咋不聽使喚了?」
「別說話。」趙德漢按著膝蓋,「...扶我一把。」
金色波紋還在往外推。越過長白山,碾過老爺嶺,灌進松嫩平原。
大興安嶺深處。一座被落葉松層層圍住的古墓,墓門是整塊青石,石頭上刻著大遼年間的契丹文。墓門後面,一具躺在石棺里的屍王忽然睜開了眼。眼眶裡不是眼珠——是兩團幽綠色的鬼火。它坐起來,石棺蓋被頂開一條縫,陰氣從縫裡往外冒。但那股陰氣剛冒出去三尺,就被金色波紋壓了回來。屍王渾身骨骼嘎吱嘎吱響,像被一座山壓在背上。它撐了三秒,膝蓋碎了。不是裂——是碎。跪在石棺里,低著頭,鬼火在眼眶裡縮成了兩粒綠豆。
崑崙山。某座被陣法藏在雪峰夾縫裡的秘境。一個穿青色道袍的白髮老道正在打坐。他座下的蒲團是千年寒玉織的,屁股底下冒著冷氣。金色波紋穿過陣法掃進來的時候,老道的眼睛猛地睜開。瞳孔里閃過一道驚慌。他抬手想掐訣,訣掐到一半,胸腔里翻上來一股腥甜。噗——血噴在道袍上,順著鬍鬚往下滴。他捂著胸口,抬頭望向東方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「末法時代...金丹...」
梵蒂岡。地下一座不對外公開的檔案館裡,一排鐵櫃鎖著兩千年來的秘密卷宗。一個穿紅色法袍的老人正在翻閱一卷羊皮紙,紙上是拉丁文手抄的驅魔咒。金色波紋穿透地層掃過來的時候,他手裡的羊皮紙忽然自己燒起來了。不是明火——是紙面自己焦了,焦痕從邊緣往中間蔓延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。老主教猛地站起來。椅子倒在地上,砸在石板上哐當響。他盯著自己胸前掛著的十字架——銀質的十字架正在發燙,燙得隔著法袍都能感覺到灼痛。
「Dominus...」他劃十字的手在抖。
東歐。喀爾巴阡山脈深處,一座廢棄了三百年的古堡。塔樓里倒掛著一排裹在黑斗篷里的身影,像一排風乾的蝙蝠。金色波紋穿過石牆湧進來的時候,最中間那個黑斗篷里,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忽然睜開了。不是被驚醒——是被嚇醒的。他鬆開爪子,撲通一聲從天花板上掉下來,砸在滿是蝙蝠糞的石板地上。爬起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往東邊看。牙齒咬著嘴唇,咬穿了,黑色的血從嘴角淌下來。
「東方...」他的聲音像指甲刮玻璃,「...有東西醒了。」
日本。富士山下,一片被注連繩圍住的古樹林。鳥居已經爛了一半,木頭上長滿了青苔。樹林深處有間草庵,草庵里坐著一個乾瘦得像枯樹皮的老和尚。他閉著眼,嘴唇一直在動,不知念了多少年的經。金色波紋掃過富士山尖的時候,他手裡的念珠斷了——不是線斷,是珠子碎了。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同時炸成粉末。老和尚眼睛猛地睜大,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站在門外的小沙彌嚇傻了的事。他撲通一聲朝西邊跪下去。
「師父!」小沙彌衝進來,「您怎麼了!」
老和尚沒理他。額頭貼著地面,枯瘦的手抓著地上的草蓆。嘴裡念的不再是經文,而是斷斷續續一句話。
「真佛出世...東方的真佛...出世了...」
南美。亞馬遜叢林深處,一座被藤蔓吞沒的金字塔地宮裡,盤踞著一條體長超過二十米的巨蟒。它身上每片鱗片都有臉盆大,鱗片邊緣泛著幽綠色的螢光。金色波紋穿透土層灌進地宮的時候,巨蟒的眼睛睜開了。豎著的瞳孔里映著從東方傳來的那股威壓,它把腦袋埋進自己盤起來的蛇陣里,渾身鱗片全貼平了。
金色波紋繼續往外推。推過太平洋,推過喜馬拉雅,推過撒哈拉,推到這顆星球的每個角落。所有藏在暗處的、活了幾百上千年的、以為自己是食物鏈頂端的老怪物們,都在這同一時刻被壓醒了。他們醒來的方式不一樣——有的吐血,有的跪倒,有的掉在地上,有的炸了法器。但他們醒過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完全一樣:抬頭,望東方。
白頭峰上。陸祈年站在碎石堆上,衣擺被風吹得獵獵響。他能感覺到那些氣息——不是具體哪一個,而是全球各地的靈力波動在他神識里繪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光點地圖。東方的崑崙,西方的梵蒂岡,南方的亞馬遜,北方的喀爾巴阡。所有的光點都在往一個方向偏,像指南針被強力磁鐵硬拽過來。那個方向就是他站的位置。
大黃趴在他腳邊。剛才那股金色波紋掃過去的時候,它的尾巴不由自主地夾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妖獸對更高等級存在的本能反應。它把腦袋擱在爪子上,金紅色的眼珠子瞄著陸祈年。
「主人,那些被壓到的老妖怪現在是不是都在看你?」
陸祈年看著天邊。劫雲已經散乾淨了,太陽掛在雪山尖上,把整條雪線染成橘紅色。
「讓他們看。」
他向前邁了一步。腳下沒有岩石——是空氣。赤腳踩在虛空上,虛空自動凝成一層金色的光膜托住他。他就這麼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小小的金色漣漪。走到天池正上方,站定。
低頭看下去。湖水倒映著他的影子,也倒映著他丹田裡那顆還在旋轉的金丹。抬頭看遠方。山下的城市群在黑夜裡亮著成片的燈光,那些燈光底下,靈氣正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速度從地脈深處往外涌。不是他的錯覺——是金丹成型的那一刻,天地間的某種封印被震鬆了。末法時代正在消退,靈氣正在復甦。
「這世界要變了。」他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清楚,「真正的修仙大時代,要開啟了。」
大黃從地上爬起來,抖了抖毛。它走到懸崖邊,往下看,又扭頭看陸祈年。
「主人,那俺算啥?」
「你想算啥?」
大黃歪著頭想了好一陣。尾巴在屁股後面甩了好幾下。然後它把腦袋一揚,脖頸上的金色狼毫蓬起來,毛尖上的冷焰燒得噼啪響。
「俺算——新修仙時代第一護法神犬。」
「你不是狼嗎。」
「護法神狼不好聽。」
「有區別?」
「神犬順嘴。」大黃舔了舔鼻頭,「再說了,等俺化了形,也能當人。」
陸祈年看了它一眼。
「你化形第一件事幹什麼。」
「去靠山屯供銷社買二十斤豬腰子。」大黃說得很認真,「鐵柱媳婦烤的那種,多放孜然。」
陸祈年嘴角翹了一下。然後他轉過身,面朝東南方向——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底下,現代都市的輪廓正在晨曦中逐漸清晰。他笑起來,從中山裝口袋裡摸出那枚還沾著辣椒麵的搪瓷缸——黃四郎不知道什麼時候在缸底鑽了個孔,穿根繩掛在他腰上。
把搪瓷缸舉起來,對著東邊冒出來的第一縷陽光。
「走。下山。」他踩碎腳下的冰晶,「新時代第一頓飯,我請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