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裡安靜了好幾秒。
五大仙家還站在原地。胡仙的膝蓋彎著,忘了直起來。灰仙按著棺材蓋的手沒松,指關節發白。柳仙那根骨拐杖戳在石板上,不抖了——是僵住了,像被人釘在地上。白素素倒是沒什麼表情,只是眉心那點鱗痕微微跳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這頭體長三米、渾身燃燒著金色冷焰的結丹妖王,在降臨世間的第一刻,說出點配得上它排面的東西。
黃四郎甚至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。
大黃蹲坐在靈液池邊。尾巴盤在爪子上,尾尖那團火一晃一晃的。它環顧四周,把每個人臉上那種敬畏又期待的表情都看了一遍。然後它把腦袋轉過來,對準陸祈年。
張開嘴。獠牙在藍幽幽的石壁光下泛著冷光。喉嚨深處又滾出那個低沉的、砂紙磨砂紙的聲音——
「那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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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鼻頭。鼻頭乾巴巴的,被冷焰烤得有點起皮。
「主人啊。」
胡仙的耳朵豎起來了。灰仙把棺材往前挪了半寸。黃四郎攥緊了草帽邊沿。
「俺剛才突破,」大黃的肚子忽然發出咕嚕一聲——不是靈力震盪,是真的餓了那種咕嚕,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響。「廢了老鼻子勁了你知道不。骨頭斷了又長,皮肉撕了又縫,渾身上下跟被人拿鐵錘砸了一遍似的。」
它把一隻前爪抬起來搭在自己肚皮上。肚皮上的金色狼毫被冷焰烤得微微捲曲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皮膚。
「現在肚子裡頭空得慌。那個——你空間裡還有野豬腰子沒?」
大殿頂上掉下來一滴水。滴答。砸在石板上,聲音清清楚楚。
黃四郎的草帽從手裡滑下去了。
「俺尋思,」大黃舔了舔嘴角,口水拉成絲從獠牙尖上掛下來,「那個腰子得對半切開,肥的那面朝下。烤到滋滋冒油的時候翻個面。多撒點孜然,辣椒麵也多來點——俺在靠山屯看見鐵柱媳婦那麼烤過一回,那個香味隔著三堵牆都能聞見。」
它咽了口唾沫。喉嚨里咕咚一聲,動靜大得整個大殿都在迴響。
「再來點鹽。粗鹽。細鹽不行,細鹽沒那味兒。」它的尾巴開始在地上啪啪甩,「要是有蒜蓉辣醬就更好了,沒有也中。俺不挑。」
五大仙家全傻了。
胡仙的腿徹底直了。她扭頭看了灰仙一眼,灰仙臉上那道橫肉在抽搐。柳仙把骨拐杖往地上一頓,轉過身去。白素素的嘴角動了一下,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紫電從蛇皮袋口探出腦袋,兩隻綠豆眼瞪得溜圓。它發出一聲短促的吱。不是在問問題,是那種腦子轉不過彎來的時候下意識發出的動靜。
「你看你那個眼神,」大黃白了紫電一眼,「突破不要體力啊?骨頭從這麼短長到這麼長——」它拿前爪比了個尺寸,爪尖差點戳到黃四郎臉上,「——那不得消耗卡路里?」
「卡路里。」黃四郎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語氣像一個正在懷疑人生的人。
「咋的,俺在靠山屯看了半年電視,學點洋詞不行?」
「你一條狗看電視學卡路里?」
「狼。」大黃把腦袋一揚,「嘯天狼。剛才說過了,別讓俺再說第三遍。」它又扭過頭看著陸祈年,金紅色的眼珠子裡那股委屈勁兒又上來了。「主人,到底有沒有腰子?沒有腰子豬心也行。豬心烤著也好吃,就是得多刷點油,不然容易柴。」
陸祈年沒說話。
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——不對,這地方沒太師椅。他從靈液池邊的石台上站起來,拍了拍中山裝下擺上沾的灰。走到大黃面前。低頭看著那顆碩大的金色狼頭。
大黃仰著臉,尾巴在地上甩得更歡了。嘴角那根口水絲已經拉到了石板上。
陸祈年抬起腳。不是踢。是用鞋底側面推了一下大黃的屁股。力道不大,但大黃蹲坐的姿勢重心不穩,被推得往旁邊歪了一下,一隻前爪狼狽地撐在地上才穩住。
「出息。」
「俺又沒說錯!」大黃爬起來,抖了抖毛,金焰濺到石板上又燒出幾個小坑,「你說俺這體格,不吃肉補補,明天毛都不亮了。你摸摸你摸摸——」
它把大腦袋往陸祈年手底下拱。狼毛戳在陸祈年掌心裡,毛尖上的冷焰舔著他的手指,沒燒傷他,只是微微發癢。
「這毛是不是有點干?是不是沒以前順滑了?俺就說缺油水嘛。」
黃四郎從地上撿起草帽,拍拍上面的灰,扣回腦袋上。他看了一眼大黃那個把腦袋拱進陸祈年手裡的樣子,又看了一眼旁邊呆若木雞的五大仙家。
「俺就說不能讓狗修仙。」他把扁擔挑起來,鐵鍋在兩頭晃來晃去,「你看你看,修成了個啥?三米長的身子,結丹期的修為,張嘴就是烤腰子。五大仙家擱這站半天了等你放個震天響的屁,你倒好——孜然辣椒麵。」
大黃從陸祈年手底下抽出腦袋,「你懂個屁。妖王也得吃飯。書上說的。」
「你識字嗎?」
「不識字也能看書。電視上那個趙忠祥說的,非洲草原上的獅子吃飽了才有力氣當王。俺這也算——」它歪頭想了想,「東北妖王。」
黃四郎張了張嘴。又把嘴閉上了。他覺得自己跟一條會說話的狗辯論不太划算——不對,狼。不管了,反正說不過。
陸祈年搖了搖頭。右手在虛空中一划,一道空間裂縫撕開,從裡面掏出來一堆東西。烤爐。鐵簽子。一整扇野豬腰子,凍得硬邦邦的,表面結著一層白霜。還有一瓶孜然粉,一罐辣椒麵,半袋粗鹽,一個油刷子——刷子毛上還沾著上次烤羊腿時留下的凝固油脂。
大黃的眼睛亮了。亮得跟兩顆小太陽似的,把整個大殿照得金燦燦的。
「對對對就是這個!野豬腰子!俺就說主人你空間裡肯定有存貨——」它的尾巴甩得跟直升機旋翼似的,差點把灰仙背後那口黑棺材掀翻。
陸祈年把烤爐支好。炭是現成的,以前靠山屯供銷社買的老榆木炭,裝在蛇皮袋裡,袋口扎麻繩。他抓了兩把炭塞進爐膛,手指一彈,一縷靈力打在炭上,炭呼地燒起來。火苗舔著鐵簽子,把簽子上殘留的羊油漬燒得滋滋響。
大黃趴在烤爐旁邊。整條狼趴下來比烤爐還大一圈,下巴擱在前爪上,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正在解凍的豬腰子。口水從嘴角淌下來,在石板上匯成一小灘,被它身上的冷焰烤得不停冒白汽。
「要肥的那面朝下。」它提醒。
陸祈年沒理它。他把解凍好的腰子切成巴掌大的厚片,穿在鐵簽子上。肥的那面朝下,擱在烤架上。腰子碰到滾燙的鐵架,嗤啦一聲,白煙騰起來。肉香味混著炭火味,在密閉的大殿裡迅速擴散。
五大仙家站在石階上。胡仙抽了抽鼻子,喉頭動了一下。灰仙按住棺材蓋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。柳仙背對著所有人,但骨拐杖不杵地了,懸在離地三寸的位置一動不動。
黃四郎把扁擔擱下。走到烤爐邊,蹲下。從兜里掏出個搪瓷小碗——碗沿缺了個口子,裡頭裝著昨天剩下的蒜蓉辣醬。醬面上凝了一層膜,他用手指頭戳破了。
「陸爺,刷醬的時候多刷一層。俺也來兩串。」
「你自己烤。」
「俺烤的沒你好吃。」
大黃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火苗,「那你別吃。」
「又不是你烤的。」黃四郎中氣開始不足。
「俺要吃的。俺先說的。」
「你一頭三米長的狼跟俺搶兩串腰子你好意思?」
「好意思。」
紫電從蛇皮袋裡蹦出來,跳到大黃腦袋上,拿前爪扒拉著它的耳朵。大黃甩了甩頭,沒甩掉,就由它去了。
陸祈年把第一串烤好的腰子翻了個面。肥肉那面烤得金黃,油珠子從肉縫裡往外冒,滴在炭火上炸出滋啦滋啦的響。他抓起孜然瓶,撒了一把。孜然粒被熱油一燙,香氣炸開。又撒辣椒麵,辣椒麵落在油上立刻變了色,從鮮紅變成暗紅,融進肉里。最後捏一小撮粗鹽,手指在高處捻著,讓鹽粒均勻地落下來。
腰子烤好了。邊緣微微焦,中間還帶著點粉紅色——火候剛好。肥而不膩,瘦而不柴。陸祈年把鐵簽子舉起來,油珠順著簽子往下淌,在簽尾聚成一滴,懸在那裡晃。
大黃的腦袋跟著那根鐵簽子一起動。左晃,右晃。懸著的那滴油掉在地上,它的眼睛都沒眨一下。陸祈年把串子遞給大黃。不是遞到嘴邊。是往空中一拋。大黃仰頭,張嘴,獠牙在空中咔地合攏。鐵簽子叼住了。它把腰子從簽子上擼下來,嚼都沒嚼,咕咚咽下去。然後整個狼僵住了。
金紅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圓。尾巴不甩了。毛尖上的冷焰齊刷刷往上竄了一截。
「咋樣?」黃四郎伸著脖子。
大黃慢慢閉上眼睛。深吸一口氣。然後緩緩吐出來,吐出來的氣裡帶著一縷烤腰子的余香和幾顆細小的火星子。它睜開眼。
「值了。」
兩個字。說得極其認真。比剛才說自己是嘯天狼的時候認真多了。
陸祈年看著它那副德行。又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腰子串。豬腰子還有大半扇,炭火正旺,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混著烤肉香把整座大殿灌得滿滿當當。他把剩下的腰子全碼上烤架,翻了個面,刷了一層黃四郎那碗結了膜的蒜蓉辣醬。
烤爐邊蹲著一頭三米長的金色妖狼和一個戴破草帽的黃皮子,旁邊還站了五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。全盯著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豬腰子咽口水。
陸祈年忽然笑了一聲。不是哈哈大笑,是那種嘴角輕輕翹起來、從鼻子裡噴出一小股氣的聲音。
他把烤好的腰子分了。大黃五串,黃四郎兩串,白素素手裡被塞了一串——她低頭看著那串沾滿辣椒麵的豬腰子,沒動,但也沒放下。
陸祈年自己拿起最後一串。咬了一口。嚼了幾口咽下去。然後把鐵簽子擱在烤爐邊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粒。轉身看向大殿深處。穹頂上藍幽幽的石頭光剛好照在那個角落裡。丹爐。三足,兩耳,爐身刻滿了薩滿古符。不知多少年了,爐蓋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。
他盯著那座丹爐,把手指骨節按得咔咔響。
大黃趴在烤爐邊,舔著爪子上沾的辣椒油,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陸祈年的背影。
「主人你又要幹活了?再烤兩串再干唄——嗝。」一道火苗從它嘴角漏出來,差點燎著紫電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