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祈年收回手。
掌心那道被燙出來的紅印正在往外滲血絲。不是普通的燙傷,是大黃體內那股暴走的靈力順著皮膚毛孔往外扎,扎哪兒哪兒就冒血珠子。
「喝太多了?」黃四郎看看陸祈年的手,又看看金球里那條不停翻騰的狗,「那咋辦?摳嗓子眼催吐?」
「你試試。」
黃四郎還真往前邁了一步。金球表面忽然炸開一道電弧,金色的,筷子粗細,啪地抽在黃四郎腳前三寸的石板上,石板當場裂成兩半,斷面冒著一股焦糊的青煙。黃四郎的解放鞋鞋尖被電弧擦了個邊,橡膠底子化了一小塊,糊在腳趾頭上吱吱冒泡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默默把腳縮回來。
「俺還是站遠點。」
金球內部開始傳出骨頭斷裂的聲音。咔嚓。咔嚓。不是一根一根斷,是一串一串地斷,像有人拿鐵錘在拆雞架。每響一聲,金球表面就鼓出一個小包,又凹回去。
大黃的脊椎骨從後頸一節一節往外頂。隔著那層金光都能看見骨節刺破皮膚的輪廓,皮肉翻開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。血從撕裂處湧出來,還沒流到地上就被高溫蒸成了紅霧。紅霧裹在金球里,把整顆球染得跟燒化了的落日一樣。
然後開始長新的。新骨頭從舊骨頭的斷裂處冒出來,白生生的,泛著瓷光。每一根新生骨節都比原先粗一倍,骨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。不是裂紋,是符文。天生的,從骨髓里長出來的。
肌肉跟著瘋長。一條一條貼在骨頭上,像被無形的手擰緊的鋼纜。大黃原先那層金灰色的皮毛撐不住這樣的生長速度,從頭到尾全崩開了。狗毛落了一地,堆在靈液池邊沿,被風一吹飄起來,落在靈液池面上,冒著白煙化成灰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超靠譜 】
新生出來的不是狗毛。是狼毫。純金色的,每一根都有筷子那麼粗,毛尖上燃著一簇豆粒大小的淡金色火焰。不是裝飾用的。火焰舔在石板上,石板立刻就化了,留下一個個蜂窩狀的凹坑。
黃四郎又往後退了兩步。他那個挑擔被震翻了,兩口鐵鍋從扁擔上滾下來。一口扣在靈液池邊,另一口滾到石階底下,鍋底朝天,上面鑄著的「沈丘鐵廠一九六三」幾個字被石頭磕掉了一個角。
白素素站在陸祈年身後。赤足踩在石板上,石板上的寒霜在她腳底化成了水,又凍成冰,又化掉。她眉心那點鱗痕在金色光芒下泛著幽藍。
「仙尊,它的血脈在返祖。」她頓了頓,「不是普通的返祖。是往嘯天犼那個方向返。」
陸祈年沒回頭,「看出來了。」
嘯天犼。上古異獸,龍族克星,一口能吞掉一條蛟龍。修真界最後一次有嘯天犼的記載,是一千四百年前。那條嘯天犼被三個元嬰期老怪聯手圍攻,打了七天七夜,三個元嬰死了倆,剩下那個肉身崩塌,只剩元神逃回去。後來再沒人見過。
大黃當然不是嘯天犼。但它血脈源頭那根線,正往那個方向瘋狂拉扯。代價是它現在這副狗身根本撐不住。骨頭長太快,筋脈跟不上。肌肉撕開了,血沒地方流,全堵在皮下,鼓起一個一個拳頭大的血泡。血泡炸開,濺出來的血滴在石板上,燙出密密麻麻的焦坑。
陸祈年從懷裡掏出玉盒。和田白玉雕的,盒蓋上八條盤龍。打開。千年太歲肉躺在紅色絲絨上,暗金色的表面坑坑窪窪。靈氣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,像一層透明的果凍裹在太歲肉外面。
他掰下一小塊。拇指指甲那麼點。
手指一彈,太歲肉化成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射入金球正中。正中就是大黃心臟的位置。暗金色和金色撞在一起,金球猛地膨脹一圈。然後開始收縮。狂亂的靈力不再往外炸了,被太歲肉的藥性裹著,開始有秩序地流轉。
大黃的嘶吼聲忽然停了。
安靜了好幾秒。
然後是一聲悶響。不是爆炸,是內斂。所有的光、所有的靈力、所有的血霧,在一瞬間全被吸回大黃體內。金球碎了,碎成漫天的光屑飄下來,落在靈液池面上,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雪。
池邊的石板上趴著一頭巨狼。
體長三米。從鼻尖到尾椎,比一頭成年東北虎還長半截。四隻爪子搭在石板上,每一隻都有臉盆那麼大,爪尖嵌進石頭裡,像熱刀子插進黃油。渾身上下披著一層純金色的狼毫,毛尖燃燒著淡金色的冷焰。火焰輕輕搖晃,把空氣烤得扭曲變形。
尾巴耷拉在靈液池裡,攪得水面盪起一圈一圈漣漪。尾巴尖上那團火特別亮,像有人在那綁了一盞小燈籠。
它閉著眼。胸口起伏得很慢,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低沉的嗡鳴聲。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,是從胸腔底下、從心臟那個位置往外震盪。每震一下,靈液池的水面就跳一下。
五大仙家站在石階上。白素素蹲下身,柳仙拄著骨杖往後挪了半寸,胡仙的青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,她渾然不覺。灰仙背後那口黑棺材嘎吱響了一聲,他趕緊伸手按住棺材蓋。黃四郎張著嘴,鼻孔里噴出來的白氣在寒氣里凝成兩團白霧。
大黃睜開眼。
眼珠子是金紅色的,瞳孔豎著。原先那條狗的眼神沒了,換成了一種更沉、更重、更有分量的東西。
它慢慢站起來。四條腿撐直,肩胛骨從皮毛底下拱起來,像兩座小山。仰起頭,脖頸上的狼毫根根豎立。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吼。那是結丹妖獸的第一聲嘯,理應震天動地,理應讓方圓百里的走獸全趴在地上不敢動。
五大仙家全低下頭。胡仙甚至不自覺地屈了膝。灰仙把黑棺材往身後推了推,手指捏得棺材板嘎吱響。結丹妖王的第一聲咆哮,他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親耳聽見。柳仙那根骨拐杖戳在石板上,抖得跟風裡的枯枝一樣。
然後大黃張開了嘴。
「操——」
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。低沉,沙啞,像兩塊砂紙互相磨。
「——這池子裡的水——」
它扭過頭看著陸祈年,金紅色的眼睛裡全是委屈。嘴角往下撇,舌頭從牙縫裡耷拉出來,口水拉成絲掛在舌頭尖上,被那層冷焰烤得嗤嗤冒白煙。
「——太他媽難喝了。」
陸祈年手裡的玉盒差點掉地上。
黃四郎一把拽住自己草帽,使勁往腿上拍,「你說啥?!」
大黃把腦袋轉過來看著黃四郎。眼神裡帶著點不耐煩,那種睡到一半被人吵醒的不耐煩。
「俺說,」它舔了舔嘴邊的毛,舌頭卷回來的時候帶下一撮被冷焰燒焦的毛灰,「那池子水裡頭全是硫磺味兒,嗆嗓子。早知道這麼難喝俺就不——」
它忽然停住。
耳朵豎起來。左耳根那道老疤在冷焰底下泛著暗紅色。
「——俺能說話了?」
黃四郎整個人石化了。扁擔從肩膀上滑下去,一頭砸在鐵鍋上,哐的一聲在洞窟里迴蕩。他嘴唇哆嗦了兩下,指著大黃,又指著陸祈年,又指著大黃。
「陸爺,狗說人話了。」
「俺不是狗。」大黃把腦袋一甩,脖頸上的狼毫刷地炸開了,金焰騰起半尺高,「俺是狼。」
「你昨天還在啃骨頭。」
「那是昨天。」
「你前天還在院子裡刨坑拉屎。」
「那個...」大黃的耳朵往兩邊塌了一下,又豎起來,「那是生理需求。現在不一樣了。」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五根爪尖從爪鞘里彈出來,每根都有三寸長,泛著暗金色的寒光。
「俺現在可是——你剛才說啥來著?」它歪頭看著白素素。
「嘯天犼。」白素素的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「對,嘯天那個什麼。」大黃把爪子收回去,舔了舔爪背,「聽著就比狗強。」
紫電從黃四郎的蛇皮袋裡鑽出來,小腦袋頂著袋口的麻繩,兩隻綠豆大的黑眼珠子瞪著面前這頭三米長的金色巨狼。它吱了一聲。不是怕。是那種「你誰啊」的困惑。
大黃低頭看著它。
「看什麼看,小耗子。」
紫電炸毛了。整隻貂脹成一個球,尾巴繃得跟鐵棍一樣。
陸祈年把玉盒收進懷裡。他看著大黃,從頭看到尾,從耳朵看到尾巴尖。然後走到靈液池邊,蹲下,伸手舀了一捧靈液。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「確實有點硫磺味。」他把靈液潑掉,在褲子上擦了擦手,「這池子底下連著火山裂隙。泡了一千年,地熱把硫磺蒸上來了。」
「你看你看!」大黃的尾巴在地上啪啪甩了兩下,「俺就說!陸爺你也不提前跟俺說一聲,害俺灌了半肚子硫磺水——哎喲。」
它肚子忽然鼓了一下。喉嚨里翻上來一股氣,從鼻孔里噴出來。兩道金色的火苗從鼻孔噴出,燒著了面前石板上幾根掉落的狼毫。焦味瀰漫開來,混合著硫磺和燒焦蛋白質的刺鼻氣味。黃四郎拿袖子捂鼻子,「你這打嗝怎麼還帶火的。」
「俺也不知道...嗝。」又一道火苗噴出來。
大黃舔了舔鼻子。鼻頭濕漉漉的,但被那層冷焰烤得發乾。
五大仙家還站在原地。胡仙的腿已經彎了一半。灰仙背後那口棺材吱嘎吱嘎響個不停。黃四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把草帽從腿上拿起來扣回腦袋上,帽檐歪在一邊。他看著那頭三米長的金色巨狼,看著它舔鼻子、打嗝噴火、用後腿撓耳朵根——然後扭頭朝陸祈年喊了一嗓子。
「陸爺,俺就說不能讓狗——不對,不能讓狼修仙。你看你看,成精了吧。往後咱出去,人家問你家靈寵啥品種,咱咋說?」
陸祈年還沒答話,大黃先轉頭了。
它蹲坐在地上,後腿岔開,尾巴盤在爪子上,抬著下巴看著黃四郎,金紅色的眼珠子裡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勁兒。
「你就說是嘯天犬。」
「你不是說你是狼嗎。」
「嘯天狼也行。」它眨了眨眼,「反正帶嘯天的都好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