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爐的炭火還沒熄。
鐵簽子上沾著的油漬被餘溫烤得滋滋響。大黃趴在靈液池邊,把最後一串腰子從簽子上擼下來,嚼得嘎吱嘎吱響。黃四郎拿草帽扇著臉上的油汗,打了個飽嗝。
陸祈年已經走到大殿深處。
丹爐比他高半個頭。三足扎在石板上,每條足都嵌進石頭裡,不知嵌了多少年。青銅爐身上掛著密密麻麻的薩滿古符,不是刻上去的——是鑄進去的。符文的凹槽里填滿了暗綠色的銅鏽,鏽跡厚得像一層絨毯。爐蓋頂上蹲著一隻看不出是狼是虎的銅獸,嘴張著,獠牙上掛著幾根蛛網。
陸祈年抬手在爐壁上拍了一下。掌心沾了一層灰。灰底下露出青銅本色,暗沉沉的,隱隱泛著赤金色的微光。
「這爐子還能用。」他把灰在褲子上蹭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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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四郎湊過來,歪著頭打量爐蓋上那隻銅獸,「這玩意兒擱這多少年了?」
「八百。」
「八百年沒開過火?那還能點著不?」
「試試。」
陸祈年右手在空中一抹。空間裂縫撕開,從裡頭嘩啦啦掉出來一堆東西。不是堆在地上——是懸浮在半空中,每一件都被一層薄薄的靈光裹著,像被看不見的貨架托住了。
天山雪蓮。產自博格達峰雪線以上三千尺的冰崖縫裡。花瓣是半透明的,白里透藍,每一片花瓣邊緣都凝著一層霜。拿出來的時候整座大殿溫度降了好幾度,黃四郎打了個噴嚏。這朵是林清軒花了三百萬從一個哈薩克老獵人手裡收的。老獵人在山上蹲了三個冬天才找到這一朵。
百年冰蟾血。裝在一個透明的水晶瓶里,瓶子只有拇指大小。瓶中的血液是冰藍色的,不流動——在瓶子裡凝成了一塊固體,但再一晃又化開了。像活的一樣。冰蟾是柳仙在老爺嶺一處冰洞深處抓回來的,抓的時候把洞口凍了三天的雪全融了。取了血,冰蟾放回去了,柳仙說凡事留一線。
深海紅珊瑚。不是普通珊瑚那種枝枝杈杈的樣子。是一整塊拳頭大小的珊瑚心,顏色紅得像凝固的血。拿錘子敲都敲不碎,但指甲蓋在上面輕輕一划就是一道白印。霍老爺子從南洋一個老採珠人手裡勻過來的,說是那採珠人的爺爺潛入深海採珠時在海底火山上挖到的。傳了三代,換了十根金條。
骨萎花。長在千年古墓棺槨底下,不見光,不沾水,靠著屍氣活著。花瓣是灰白色的,摸著像乾枯的皮膚。這一株是灰仙從大興安嶺一處遼代古墓里挖出來的,挖的時候棺材板自己炸開了,灰仙說那棺材裡頭的東西不太高興。
龍涎晶。抹香鯨腸子裡取出來的,但不是普通龍涎香那種灰褐色的蠟狀物。是一塊手指長的結晶體,通體透明,對著光看能看見晶體內部有液體在流動。劉大江從舟山一個遠洋捕魚隊手裡買的,花了兩萬塊。那漁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,只是覺得好看就揣兜里了。
九葉靈芝。靈芝不稀奇,但長到九片葉子的,全華夏只找到這一株。長在白頭峰一處懸崖側面,根扎在石縫裡,旁邊住著一窩金雕。鐵柱去摘的時候被金雕追著啄,從懸崖上滾下來,腿上刮掉巴掌大一塊皮。他回來以後跟陸祈年說值了。
還有一百多味藥材。有的裝在錦盒裡,有的裹在油紙里,有的直接拿麻繩捆著。全浮在半空中,把丹爐圍了一圈。靈光互相映照,大殿裡瀰漫開一股混著藥香、土腥、海咸和腐葉子的複雜氣味。
黃四郎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,「這得花多少錢。」
「沒算過。」
「俺替你算了算——少說這個數。」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「五百萬?」
「五個億。」黃四郎把手指頭收回去,「光那瓶冰蟾血就值兩千萬。柳仙抓那隻蟾的時候你知道有多費勁不?要不是白素素在旁邊幫忙,柳仙差點被凍成冰棍。」
陸祈年沒搭理他。他走到懸浮的藥材中間,閉上眼。神識鋪開,從每一味藥材上掃過去。檢查藥性,判斷年份,確認有沒有瑕疵。這種規模的煉丹容不得任何一丁點差錯。
天山雪蓮沒問題。冰蟾血沒問題。紅珊瑚心裡頭有一道暗裂紋,不深,但會影響藥力融和。他把珊瑚心取下來,指尖凝出一縷靈氣順著裂縫滲進去,把裂紋填平了。骨萎花的花瓣邊緣有點發乾,再放半年就廢了。龍涎晶的年份偏短,但勝在純淨度夠高。九葉靈芝的根上還沾著金雕窩邊的草屑,他把草屑捻掉了。
檢查完了。一百多味藥,淘汰了三味——兩味年份差了十幾年,一味藥性偏寒跟主藥衝突。他把淘汰的收起來,剩下的重新排列。從低到高,從輔到主,按照藥性層次分成了七排。最下面一排是引子,藥性最溫和,負責暖爐開道。中間幾排是輔藥,一層一層往上疊藥力。最頂上懸著兩味——千年太歲肉和一顆赤紅色的珠子。
赤魂珠。不是藥材。是煉丹的催化劑,能把藥材之間的排斥反應降到最低。產自長白山火山口底下的熔岩洞裡,白素素花了三年才找到。她說這珠子是當年薩滿巫師煉出來的,一共煉了九顆,其他八顆不知道散落到哪去了。
陸祈年把玉盒打開。千年太歲肉還是那副坑坑窪窪的德行,但盒蓋一開,那股生命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。大殿裡的靈氣濃度瞬間翻了不止一倍。黃四郎深吸一口氣,憋了半天才吐出來,「這玩意兒——比靈液池還衝。」
大黃抬起腦袋,鼻頭使勁抽了兩下,「俺就說這玩意兒好聞。上次在拍賣行俺隔著玻璃都能聞著。」
陸祈年沒理它。他右手食指在太歲肉表面輕輕劃了一圈。指甲划過的地方,太歲肉自動裂開一道口子。一塊拳頭大小、顏色最深、靈氣最濃的部分從主體上分離出來。他把這塊太歲精華托在掌心裡,那團靈氣撞得手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然後他把玉盒重新蓋好收回去,剩下的太歲肉還能用,結丹以後還有元嬰。
主藥入位。七排藥材從下往上,最後一塊拼圖落在那顆赤魂珠旁邊。藥陣成型。一百多味靈藥在空中緩緩自轉,散發出的藥力互相碰撞又互相牽引,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彩色光環。
陸祈年盤腿坐下。不是坐在石板上——是懸浮起來,離地三尺。閉眼。調息。他要先把體內靈力恢復到巔峰狀態。丹田裡那顆液態的築基真元開始加速旋轉,每轉一圈就凝實一分。經脈中的靈力流速從溪水變成河水,從河水變成山洪奔涌。他坐在那裡不動,但周圍的空氣被靈力排開了,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真空氣層。
黃四郎把烤爐拖遠了。拖到石階底下,拿腳踩滅了爐膛里殘餘的炭火。大黃也站起來了,走到石階邊蹲下。金紅色的眼珠子盯著陸祈年的背影,尾巴不甩了。紫電從它腦袋上跳下來,鑽進蛇皮袋裡只露出尾巴尖。白素素和四大仙家散開守在丹爐四個角落,把陸祈年圍在中間。
陸祈年睜開眼。眼底有金光一閃而過。雙手抬起,十指交錯,結印。第一個印是點火。丹田裡的築基真火順著經脈涌到指尖,再從指尖噴出去。不是紅色火焰,是青藍色的,帶著高溫和靈力雙重屬性——薩滿真火。他在長白山閉關那幾年,從薩滿神廟廢墟里翻出來的上古秘法,練了小半年才把築基真火轉化過來。
青藍色火柱打在丹爐底部的火口上。轟。丹爐震了一下。不是爆炸,是甦醒。那座八百歲的老爐子被火燒醒之後發出的第一聲悶響。爐壁上嵌著的薩滿古符開始發光,從爐底往爐蓋方向一層一層亮起來。綠色的銅鏽在光中融化,露出了底下赤金色的符文本體。青銅爐壁嗡嗡作響,像一頭被關了很久的野獸終於聞到了獵物的味道。爐蓋頂上那隻銅獸的眼睛亮了,兩顆暗紅色的光點從眼眶深處浮起來。
陸祈年維持著火勢。左手控火,右手結印。第二個印開爐。爐蓋緩緩升起,懸在丹爐上方一尺。爐膛內壁赤金色的符文全亮了,像無數條蛇在遊走。第三個印入藥。最底下一排藥材緩緩飄起,排成一條直線,依次飛入爐口。天山雪蓮入爐。冰蟾血入爐。紅珊瑚心入爐。骨萎花入爐。每一味藥飛進去,爐膛里就亮一下,爐壁上的符文就多亮一排。
藥引已經化開了。爐膛底部鋪了一層五顏六色的藥液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每個泡炸開的瞬間都散出一股肉眼可見的靈氣。陸祈年額頭滲出汗珠,控火煉丹不是一件輕鬆的事——火大一分藥材就焦,火小一分藥力化不開。他用神識裹住爐膛內每一滴藥液,精確到每一簇火苗舔在藥液表面的角度和力度。
第五排。第六排。輔藥全進去了,爐膛內的藥液不再咕嘟冒泡,而是旋轉起來,在爐底形成一個漩渦。漩渦越轉越快,把一百多味藥的藥力攪在一起,融成一團拳頭大小的液體球。液體球的顏色還在變,從綠色變成藍色,從藍色變成紫色,從紫色變成暗金色。
還差最後一味。千年太歲肉懸在爐口上方,滴溜溜地轉。
陸祈年深吸一口氣。雙手同時結印,十根手指翻飛,結成一個比之前所有印法都複雜的——融丹印。他要一口氣把太歲肉推進藥液球里,用靈力強行催化兩者融和。
印法完成。太歲肉化成一道暗金色流光射入爐口,直直撞進那團旋轉的藥液球正中心。
丹爐靜了。不是爆炸,是比爆炸更嚇人的靜。所有聲響全停了,爐壁上的符文不再遊走,火焰舔在爐底的聲音消失了。丹藥液球懸在爐膛正中央,表面原本光滑的液面開始鼓包。一個,兩個,三個——鼓了七八個包。每個包都在往外頂,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液球內部衝出來。
丹爐開始抖。不是輕微抖,是劇烈地晃。三條腿在石板上嘎吱嘎吱地蹭,爐蓋在空中也抖起來了,不停地磕在爐口邊緣咣咣作響。青銅爐壁上那些赤金色符文開始閃爍,不是規律的閃,是忽明忽暗,像電壓不穩的燈泡。大殿地板也在震,靈液池水面跳起了小碎浪。幾塊鬆動的石板從穹頂掉下來砸在地面上碎成好幾瓣。
黃四郎一屁股坐在地上,草帽從腦袋上蹦起來落到他懷裡。大黃騰地站起來,四條腿繃得緊緊的,金紅色眼珠子瞪著那座劇烈晃動的丹爐,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:「要炸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