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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天下權貴全嚇尿了,連夜帶著全部家產來賠罪

  直升機的旋翼在村口打穀場上空轟鳴,把老槐樹上的枯枝刮斷了好幾根。趙德漢披著棉襖從炕上爬起來,趿拉著鞋跑到村口,看見一架直升機降落在打穀場上。

  鐵皮疙瘩捲起滿場雪沫子和碎苞米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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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旋翼停了。

  機艙門推開。先下來的是葉北城。他攙著一個白頭髮老頭——葉松山。後面跟著葉北辰。最後跳下來的是兩個穿黑西裝的隨從,懷裡抱著牛皮紙袋和幾個錦盒。

  葉松山拄著拐杖站在打穀場上。

  冷風灌進他的領口,白鬍子上掛了一層霜。他看了一眼村口那個茅坑——糞水結了冰,冰面上還凍著陳太極甩掉的那隻黑布鞋。鞋底朝天,鞋幫子上糊著一層黃褐色的東西。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陸家大院門口。

  三更天。長白山三月的夜風颳在臉上跟刀片似的。葉松山站在最前面,拐杖底端陷進凍土裡。葉北城站在他左邊,手裡捧著牛皮紙袋。葉北辰站在右邊,臉上的血痂還沒掉,膝蓋處的西褲磨破了兩個洞。

  葉松山回頭看了一眼葉北辰。「跪下。」

  葉北辰撲通一聲跪在凍土上。膝蓋磕下去的地方跟白天磕頭留下的那兩個坑重疊在一起,幾顆凍硬的泥渣子硌進傷口裡,他咬著牙沒敢出聲。

  葉松山也跪了。

  八十一歲。扛過槍,打過鬼子,西山根下坐了一輩子。

  拐杖歪倒在地。膝蓋骨磕在凍土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葉北城跟著跪下。

  風灌進院子。煙囪里冒出一小股白煙,被風扯散了。屋裡亮著一盞煤油燈,黃黃的光從窗戶紙透出來。

  門沒開。

  葉松山聲音沙啞,「等著。」

  後半夜起了風。雪粒子從長白山北坡刮過來,打在臉上跟針扎一樣。葉北辰的嘴唇凍紫了,牙關開始咯咯噠噠地磕。葉松山一動不動,眉毛上掛了霜,鬍子凍成了冰條。葉北城手裡那個牛皮紙袋被風吹得角上翹起來,他拿手壓住了。

  趙德漢蹲在老槐樹底下遠遠看著。鐵柱縮在他旁邊不停搓手,「支書,那老頭都跪了一個多時辰了。那個八十一的,萬一跪死在這咋辦?」

  趙德漢啐了口唾沫,「又不是我讓他跪的。」烤了烤手又縮回去,「再說了,你知道他是誰不?西山根下葉家。擱以前那就是——」沒往下說。菸袋鍋子在碾盤上磕了磕。

  雪下了一陣又停了。

  天邊翻出魚肚白。

  陸家大院的煙囪里又冒了一股白煙。這次不散,直直往上升,升到半空才被風吹歪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不是正門。是旁邊灶房的小門。黃四郎端著個搪瓷盆出來,盆里裝著半盆熱水,水上漂著幾片茶葉梗子。他把盆擱在門檻上,拿毛巾蘸了蘸水,擦了一把臉。水珠子順著下巴滴進衣領里,他嘶了一聲。

  然後他看見了門口跪著的那幾個人。

  「哎喲。」黃四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,扭頭朝院子裡喊,「陸爺,門口有人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進來。」陸祈年的聲音從正堂傳出來,悶悶的。

  黃四郎趿拉著解放鞋走到大門口。門閂拉開的聲響在凍了一宿的空氣里格外脆。他探出腦袋,看著地上那三個凍得跟冰棍似的人,「陸爺說進來。能站起來不?」

  葉松山試了一下。站不起來。膝蓋凍僵了,腿不打彎。葉北城先爬起來,然後架著葉松山的胳膊往上提。老人的膝蓋離地的時候,關節咔咔響。葉北辰最後一個起來,剛站直就一個踉蹌——兩條腿全麻了。

  正堂里。陸祈年坐在太師椅上,身上披著一件舊的藏藍色棉襖。袖口磨得發白,領子上沾著幾點幹了的油漬。桌上擱著那杯搪瓷缸,缸子裡還有半杯隔夜的靈茶。茶葉梗沉在杯底,茶湯涼了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膜。

  葉松山走進來。拐杖忘在大門外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膝蓋都在打彎。走到太師椅前三步遠的位置,停住了。他這輩子進過人民大會堂,坐過主席台第一排。活到八十一歲,從沒覺得走進一間屋子是件這麼難的事。

  「陸...陸先生。」聲音哆嗦得不像是從葉松山嘴裡出來的。

  陸祈年端起搪瓷缸,吹了吹茶湯上那層白膜,「葉老爺子大清早的,不在京城享福,跑我這山溝里來幹什麼。」

  葉松山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絮。來之前他在直升機上想了一路說辭,從家國大義到江湖規矩,想了好幾套。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。

  「陸先生。」他伸手從葉北城手裡拿過牛皮紙袋。封口上的麻繩凍得硬邦邦的,解了好幾下才解開。

  「葉家西山老宅一座。京城四合院三套。上海洋樓兩棟。葉氏集團旗下十七家工廠,八處礦山,五條運輸線。股權百分之九十。全部。」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,「請陸先生收下。」

  葉北城又把手裡的錦盒打開。靈芝,首烏,蟲草。年份都不短。最老的那根野山參,須子上扎著紅繩,是當年關外老參客在老爺嶺挖的,在葉家祠堂里供了三代。

  葉松山把錦盒也放在茶几上。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。彎腰。不是鞠躬。是往膝蓋上彎。八十一歲,剛才跪了一宿,現在又要跪。

  陸祈年指了一下茶几旁邊的條凳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葉松山彎到一半的膝蓋懸在半空。然後慢慢直起來。他坐在條凳上,屁股只沾了條凳前邊一小半。

  「那個打斷我兄弟腿的人。」

  「陳太極。已經廢了。」

  「那個打人的手。」陸祈年端起搪瓷缸。

  「就是陳太極親手打斷的。」

  陸祈年喝了口涼茶,沒接話。茶梗沾在嘴角上,他拿手背抹掉了。

  葉松山明白了。他轉過頭看向葉北辰。葉北辰站在最後面,臉上的血痂干透了,嘴唇還是紫的

  「北辰。過來。」

  葉北辰往前挪了兩步。膝蓋不打彎,拖著腳在地上蹭。地上拖出兩道泥印子。

  葉松山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孫子。老手抬起來摸了摸葉北辰的頭髮,髮絲凍成了一縷一縷的硬條。

  「忍一下。」然後抬頭看向陸祈年,「陸先生,我這孫子,丹田能不能只廢一半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葉松山閉上眼。手從葉北辰頭上滑下來,搭在自己膝蓋上。

  陸祈年從太師椅上站起來,走到葉北辰面前。低頭看著他。葉北辰仰起臉,鼻涕淌過嘴唇,在下巴上結成一片白花花的鹽霜。他嘴巴張著,想說點什麼。求饒的話在舌尖上滾了十幾圈。

  陸祈年沒讓他說出來。右腳輕輕一點。腳尖點在葉北辰小腹正中間,臍下三寸。動作很輕,像是拿腳尖碰了碰一片掉在地上的樹葉。

  葉北辰整個人弓了起來。不是疼得跳起來——是身子不由自主地蜷成了蝦米。嘴巴張開,舌頭往外伸,舌苔上一層白沫子。然後他開始抽搐,手指摳進凍硬的地磚縫裡,指甲劈了,血流在泥土上燙出幾個小坑。抽了十幾秒,停了。趴在地上不動,只有後背還在微微起伏。

  葉松山看著趴在地上的孫子。手在發抖。但他沒出聲。葉北城扶著門框,臉白得跟窗戶紙一樣,指甲在門框上摳出了十道印子。

  陸祈年回到太師椅上。端起搪瓷缸,還剩最後一口。

  「東西我收了。長生商貿解凍的事,葉北城去辦。三天之內。」

  「一定。」葉北城的聲音碎了。

  「還有。那個被陳太極打死的保鏢,家裡有幾口人。」

  葉松山答道,「三個。老娘,媳婦,一個孩子。小的才三歲。」

  「撫恤金。你葉家出。一千萬。一家子養老送終送孩子上學,別讓人在底下閉不上眼。」

  葉北城連忙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」陸祈年把搪瓷缸擱在桌上,「走吧。直升機吵了我一宿,下次再飛過來就拆了它。」

  葉北城架著葉松山往外走。葉北辰被兩個黑西裝拖出去了,兩條腿在門檻上磕了一下,他哼了一聲,聲音細得跟蚊子一樣。趙德漢蹲在巷子口,菸袋已經滅了很久。他看著葉家老小一瘸一拐上了直升機,旋翼轟隆隆轉起來,刮起來的雪沫子把他菸袋鍋子吹滅了。

  直升機縮成天邊一個黑點。

  趙德漢劃了根火柴。手有點抖,火苗跳了好幾下才湊到菸袋鍋子上,「鐵柱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說天池那個地方——」趙德漢吐了口煙,「祈年去那地方幹啥?」

  鐵柱摸著後腦勺,頭髮里還嵌著昨天陳太極崩飛的那顆門牙,他到現在都沒發現,只是覺得頭皮有點癢,「俺不知道。俺就知道上回有人進天池,是前清時候一個老道士,進去就再沒出來。」

  趙德漢歪頭看著他,「你咋知道的?」

  鐵柱撓了撓頭髮,把那顆門牙從頭髮里撓出來,掉在地上彈了一下,「俺爺說的。他說那老道進去的時候是個鍊氣化神的大宗師,出來的時候——」他不說了,盯著地上那顆門牙發愣,「咦,這誰的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