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北辰瞪著那條狗。
嘴巴張著。
合不上。
那條狗蹲在石階上,後腿岔開,前爪撐著地。嘴角那根口水絲還沒斷,在風裡晃來晃去。左耳根的老疤被太陽照得發亮,像是特意給誰看的一樣。
「這...這他媽是條狗?」
葉北辰的聲音變了調。不是憤怒,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的那種懵。他扭頭看陳太極,又扭頭看那條狗。
來回看了三遍。
陳太極的臉色不是鐵青。是一種更深的顏色——像凍了半個月的豬肝,表面那層暗紅底下透著一股子黑氣。紫砂壺還端在葉北城手裡,他空著的手垂在身側,五根手指慢慢蜷起來,蜷成一個拳頭。
拳背上的老人斑全鼓起來了。
他活了七十三年。六歲站樁,十二歲開碑,三十歲打死日本空手道第一人,四十五歲入半步武聖。這四十年來,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站著說話。連葉家老爺子見了他,都得先彎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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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。
陸家大院裡走出來一條狗。
不是人。
是狗。
一條剛睡醒的、眼角還掛著眼屎的、打哈欠流口水的土狗。
「好。」
陳太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在黑西裝離得近的都縮了一下脖子。葉北辰後退了兩步。他見過陳太極生氣,但從沒見過陳太極說「好」的時候眼睛是這個顏色。灰褐色的眼珠子變成了一種渾濁的黃,像老照片放了太久褪了色。
「姓陸的,」陳太極對著敞開的院門,聲音從嗓子底下碾出來,「你派條狗出來,是在辱我。」
院子裡沒回音。
連個咳嗽都沒有。
陳太極右腳踏前一步。千層底布鞋踩在凍土上,腳底下三寸深的土全裂了。裂紋從鞋底往四邊擴散,像一張蜘蛛網。
「也罷。先斃了你的畜生,再拆了你的院子。」
他右掌橫在腰側。
五根手指張開。指節粗得像竹根,指甲泛著灰白色,邊緣有幾道豎著的裂痕。常年打熬筋骨,指甲沒人給他剪,都是自己斷的,斷口參差不齊。
手腕一轉。
掌心朝前。
劈空掌。陳氏一脈壓箱底的絕學。三十年前打日本人的時候,他一掌隔著兩米遠,把對方胸口的肋骨震斷六根。斷骨插進肺里,人沒送到醫院就咽了氣。
那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。
今天這一掌,他用了七成。
掌還沒拍出去,掌風先到了。空氣被壓得變形,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弧面波紋,從陳太極掌心往前推。路面上凍著的泥塊被掀起來,碎成指甲蓋大小的渣子,往兩邊濺。停在不遠處的那輛奔馳,前擋風玻璃上啪地裂了一道縫。不是石頭蹦的,是掌風掃的。
葉北辰又往後退了三步。他從西裝內側掏出一塊手帕捂著嘴,手帕是絲綢的,邊角繡著一朵蘭花。花上沾著他早上吃的煎餅果子裡滴的辣油。
掌風颳到大黃面前。
狗毛都沒動一根。
金灰色的狗毛還是那麼趴著,一根根耷在肚子上,被風吹得方向都偏了,但毛根穩穩紮在皮上,像焊死了一樣。
大黃連姿勢都沒換。還是蹲著,後腿岔開,前爪撐著地。嘴角那根口水絲被掌風吹斷了,啪嗒掉在石階上。
它眨了眨眼。
抬起右後腿。
在耳朵根後面。
又撓了撓。
這次撓得比剛才久。爪子喀喀喀地刨了好幾秒,刨完還抖了抖耳朵,抖出幾粒灰白色的頭皮屑。然後它把後腿放下來,拿舌頭舔了舔剛才撓過的那隻爪子。
舔完了。
抬起眼皮。
又看了一眼陳太極。
那眼神還是那樣。跟看電線桿子似的,沒啥特別。但這次眼神里多了一丁點東西——不耐煩。那種被蚊子嗡嗡吵了半宿、終於決定睜開眼找蚊子的不耐煩。
葉北城端著紫砂壺的手在發抖。壺蓋磕在壺口上,叮叮叮響個不停。他在政府部門幹了大半輩子,見過各種場面。從紅頭文件到槍斃現場,他能端著茶杯麵不改色。
現在他端不住了。
「陳老——」
陳太極沒聽見。
他盯著大黃,渾濁的黃眼珠子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憤怒。是疑惑。是練了一輩子武、把身體打熬到凡人極限之後,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超出了認知範圍的那種疑惑。
他冷哼一聲。
「一條狗罷了,也敢在老夫面前裝神弄鬼?」
右掌收回。
深吸一口氣。
這次吸得比之前喊話更深。胸腔鼓起來的時候,灰布褂子從領口到腰間的三顆盤扣全崩飛了。扣子彈出去,有一顆打在奔馳的後視鏡上,鏡子裂成蛛網狀。
掌心重新推出。
十成力。
空氣被壓出一聲爆鳴。
轟。
不是雷聲。
是掌風突破音速那一下的炸響。
停在他身後那輛考斯特的前擋風玻璃,連同窗框一起凹進去,凹成一個臉盆大小的弧形。輪胎底下凍著的泥地,被氣浪掀出一道半尺深的溝。
站在碾子旁邊的趙德漢感覺自己的臉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扇了一下,整個人往後一仰,後腦勺磕在碾盤上,磕出一個包。
大黃還是沒動。
十成劈空掌的掌力撞在它身上。
狗毛紋絲不動。
那層金灰色的毛髮底下,連皮膚都沒有凹下去一丁點。
陳太極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。
大黃抬起右前爪。
不是撓耳朵了。
是往前伸。
動作不快。慢吞吞的,像人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遙控器。
但陳太極看清了那個動作。
他渾身汗毛全豎起來了。七十三年的武學本能在沖他尖叫,讓他往後退,讓他側身,讓他做任何防禦動作。
他做不出來。
不是不想。
是身體不聽使喚。
那條狗抬爪子的時候,他渾身的肌肉像是被灌了水泥,從脖子到腳趾全僵住了。半步武聖的內勁在丹田裡瘋狂運轉,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撞欄杆。
撞不出去。
大黃的右前爪落下來。
拍在陳太極臉上。
不是拍。
是糊。
像夏天糊蒼蠅那樣,啪一下,隨手一甩。爪墊肉乎乎軟綿綿的,還帶著剛才啃骨頭沾的骨髓渣子,蹭在陳太極左邊臉頰上,留下三道灰白色的油脂印。
陳太極的護體真氣碎了。
不是裂。
是碎。
像雞蛋殼被錘子砸到,連碎裂的聲響都沒來得及發出來,那層看不見的氣罩就化成了虛無。
然後他整個人飛出去了。
雙腳離地。灰布褂子的下擺翻過來蒙住了腦袋,露出褲腰上繫著的那根黑布帶。黑布鞋在半空中蹬了兩下,一隻鞋甩掉,光腳板上暴著青筋。
不是拋物線。
是直線。
沿著村口土路的方向,平行於地面,離地三尺,像一顆人形炮彈直直地飛了出去。撞碎了老槐樹上垂下來的兩根枯枝,枯枝斷口上沾著幾根灰白的頭髮。穿過打穀場,掠過碾子旁邊蹲著的鐵柱頭頂。鐵柱感覺頭頂一陣涼風過去,伸手一摸,頭髮里嵌著一顆崩飛的門牙——不是他的,是陳太極崩出來的。
陳太極飛過了打穀場。
飛過了王嬸家的雞窩。
飛過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。
飛了幾十米。
然後一頭扎進了村口西北角那個半結冰的公共茅坑。
飛進去的那一刻,頭朝下。
兩腿在上頭蹬了一下,布襪子從腳上滑脫,飄在半空中,然後跟著一起掉下去。
轟。
不是入水。
是入糞。
茅坑表面那層半指厚的冰殼被砸穿,濺起來的不是水花。
是漫天黃白之物。
濺到茅坑邊上那排籬笆上,順著竹片往下淌。濺到旁邊堆著的苞米秸稈上,把乾枯的葉子澆得耷下去。濺到附近地面上,凍土被糊成了暗黃色。
有幾滴飛得格外遠,啪嗒啪嗒落在奔馳車引擎蓋上。剛打完蠟的漆面沾著一小坨褐色的東西,還在冒熱氣。
茅坑底下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。
然後冒出來一隻腳。
光著的。
腳底板朝上。
腳趾縫裡嵌著一根不知道是誰擦屁股沒用乾淨的苞米芯。
全塌了。
村口一百多號人,沒一個出聲。
葉北辰站在碾子旁邊。
手帕從指縫裡滑出去,掉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兩個跟頭,他連看都沒看。
他的嘴巴張著。
從大黃拍爪子的時候就開始張。
一直到現在。
風灌進嘴裡,嗓子眼乾得發癢,他忘了咽唾沫。
葉北城手裡的紫砂壺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。壺砸在自己鞋面上,鞋尖那塊皮被滾燙的茶水澆透了。壺膽碎了,但壺身沒碎,在地上滾了半圈,停在碾子腿旁邊。壺嘴那個缺了瓷的口子指著茅坑的方向。
他看著茅坑。看著那隻從糞水裡冒出來的、朝天的、嵌著苞米芯的腳。
他的嘴也在張著。
但沒出聲。
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棉花。
幾百個黑西裝,有的手裡還攥著鋼管,有的腰裡還別著電棍。全站著。不動。不吭聲。
靠山屯的村民站在老槐樹下。趙德漢手裡那袋旱菸已經滅了很久了,菸袋鍋子涼透了,他含在嘴裡還在咂。鐵柱的鋤頭早就掉在地上了,鋤刃陷在自己腳邊的泥里。王嬸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里擠到了最前面,手裡還攥著那個擀麵杖,擀麵杖上沾著和面的白粉。
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看著同一個方向。
大黃蹲在石階上。右前爪擱在自己肚子上,拿舌頭慢慢舔爪背上那根剛才撓耳朵時沾掉的狗毛。
舔完了。
打了個哈欠。
然後站起來,甩了甩全身。
轉身。
慢吞吞地走進大門。
尾巴最後一截從門檻上拖過去。
門沒關。
就那麼敞著。
葉北辰終於動了。他抬起手指著那扇敞開的門,手指頭在抖,袖子上的灰也跟著抖。嘴唇哆嗦了好一陣,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撕得稀碎的話。
「這...這條狗...」他轉過頭看著葉北城,眼珠子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,「二哥你看見沒?你看見那條狗沒?」
葉北城沒答話。
他的腿在發抖。
抖得整條西裝褲管都在晃。
「二哥——」葉北辰又叫了一聲,聲音已經不是人的動靜了。
葉北城張了張嘴。
喉嚨里咕嚕一聲。
「我看見了,」他說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,「我看見了...一條狗...一巴掌把武聖拍進了茅坑裡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