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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看門的大黃狗,一爪子把宗師拍進了茅坑裡!

  葉北辰瞪著那條狗。

  嘴巴張著。

  合不上。

  那條狗蹲在石階上,後腿岔開,前爪撐著地。嘴角那根口水絲還沒斷,在風裡晃來晃去。左耳根的老疤被太陽照得發亮,像是特意給誰看的一樣。

  「這...這他媽是條狗?」

  葉北辰的聲音變了調。不是憤怒,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的那種懵。他扭頭看陳太極,又扭頭看那條狗。

  來回看了三遍。

  陳太極的臉色不是鐵青。是一種更深的顏色——像凍了半個月的豬肝,表面那層暗紅底下透著一股子黑氣。紫砂壺還端在葉北城手裡,他空著的手垂在身側,五根手指慢慢蜷起來,蜷成一個拳頭。

  拳背上的老人斑全鼓起來了。

  他活了七十三年。六歲站樁,十二歲開碑,三十歲打死日本空手道第一人,四十五歲入半步武聖。這四十年來,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站著說話。連葉家老爺子見了他,都得先彎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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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現在。

  陸家大院裡走出來一條狗。

  不是人。

  是狗。

  一條剛睡醒的、眼角還掛著眼屎的、打哈欠流口水的土狗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陳太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在黑西裝離得近的都縮了一下脖子。葉北辰後退了兩步。他見過陳太極生氣,但從沒見過陳太極說「好」的時候眼睛是這個顏色。灰褐色的眼珠子變成了一種渾濁的黃,像老照片放了太久褪了色。

  「姓陸的,」陳太極對著敞開的院門,聲音從嗓子底下碾出來,「你派條狗出來,是在辱我。」

  院子裡沒回音。

  連個咳嗽都沒有。

  陳太極右腳踏前一步。千層底布鞋踩在凍土上,腳底下三寸深的土全裂了。裂紋從鞋底往四邊擴散,像一張蜘蛛網。

  「也罷。先斃了你的畜生,再拆了你的院子。」

  他右掌橫在腰側。

  五根手指張開。指節粗得像竹根,指甲泛著灰白色,邊緣有幾道豎著的裂痕。常年打熬筋骨,指甲沒人給他剪,都是自己斷的,斷口參差不齊。

  手腕一轉。

  掌心朝前。

  劈空掌。陳氏一脈壓箱底的絕學。三十年前打日本人的時候,他一掌隔著兩米遠,把對方胸口的肋骨震斷六根。斷骨插進肺里,人沒送到醫院就咽了氣。

  那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。

  今天這一掌,他用了七成。

  掌還沒拍出去,掌風先到了。空氣被壓得變形,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弧面波紋,從陳太極掌心往前推。路面上凍著的泥塊被掀起來,碎成指甲蓋大小的渣子,往兩邊濺。停在不遠處的那輛奔馳,前擋風玻璃上啪地裂了一道縫。不是石頭蹦的,是掌風掃的。

  葉北辰又往後退了三步。他從西裝內側掏出一塊手帕捂著嘴,手帕是絲綢的,邊角繡著一朵蘭花。花上沾著他早上吃的煎餅果子裡滴的辣油。

  掌風颳到大黃面前。

  狗毛都沒動一根。

  金灰色的狗毛還是那麼趴著,一根根耷在肚子上,被風吹得方向都偏了,但毛根穩穩紮在皮上,像焊死了一樣。

  大黃連姿勢都沒換。還是蹲著,後腿岔開,前爪撐著地。嘴角那根口水絲被掌風吹斷了,啪嗒掉在石階上。

  它眨了眨眼。

  抬起右後腿。

  在耳朵根後面。

  又撓了撓。

  這次撓得比剛才久。爪子喀喀喀地刨了好幾秒,刨完還抖了抖耳朵,抖出幾粒灰白色的頭皮屑。然後它把後腿放下來,拿舌頭舔了舔剛才撓過的那隻爪子。

  舔完了。

  抬起眼皮。

  又看了一眼陳太極。

  那眼神還是那樣。跟看電線桿子似的,沒啥特別。但這次眼神里多了一丁點東西——不耐煩。那種被蚊子嗡嗡吵了半宿、終於決定睜開眼找蚊子的不耐煩。

  葉北城端著紫砂壺的手在發抖。壺蓋磕在壺口上,叮叮叮響個不停。他在政府部門幹了大半輩子,見過各種場面。從紅頭文件到槍斃現場,他能端著茶杯麵不改色。

  現在他端不住了。

  「陳老——」

  陳太極沒聽見。

  他盯著大黃,渾濁的黃眼珠子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憤怒。是疑惑。是練了一輩子武、把身體打熬到凡人極限之後,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超出了認知範圍的那種疑惑。

  他冷哼一聲。

  「一條狗罷了,也敢在老夫面前裝神弄鬼?」

  右掌收回。

  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這次吸得比之前喊話更深。胸腔鼓起來的時候,灰布褂子從領口到腰間的三顆盤扣全崩飛了。扣子彈出去,有一顆打在奔馳的後視鏡上,鏡子裂成蛛網狀。

  掌心重新推出。

  十成力。

  空氣被壓出一聲爆鳴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不是雷聲。

  是掌風突破音速那一下的炸響。

  停在他身後那輛考斯特的前擋風玻璃,連同窗框一起凹進去,凹成一個臉盆大小的弧形。輪胎底下凍著的泥地,被氣浪掀出一道半尺深的溝。

  站在碾子旁邊的趙德漢感覺自己的臉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扇了一下,整個人往後一仰,後腦勺磕在碾盤上,磕出一個包。

  大黃還是沒動。

  十成劈空掌的掌力撞在它身上。

  狗毛紋絲不動。

  那層金灰色的毛髮底下,連皮膚都沒有凹下去一丁點。

  陳太極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。

  大黃抬起右前爪。

  不是撓耳朵了。

  是往前伸。

  動作不快。慢吞吞的,像人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遙控器。

  但陳太極看清了那個動作。

  他渾身汗毛全豎起來了。七十三年的武學本能在沖他尖叫,讓他往後退,讓他側身,讓他做任何防禦動作。

  他做不出來。

  不是不想。

  是身體不聽使喚。

  那條狗抬爪子的時候,他渾身的肌肉像是被灌了水泥,從脖子到腳趾全僵住了。半步武聖的內勁在丹田裡瘋狂運轉,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撞欄杆。

  撞不出去。

  大黃的右前爪落下來。

  拍在陳太極臉上。

  不是拍。

  是糊。

  像夏天糊蒼蠅那樣,啪一下,隨手一甩。爪墊肉乎乎軟綿綿的,還帶著剛才啃骨頭沾的骨髓渣子,蹭在陳太極左邊臉頰上,留下三道灰白色的油脂印。

  陳太極的護體真氣碎了。

  不是裂。

  是碎。

  像雞蛋殼被錘子砸到,連碎裂的聲響都沒來得及發出來,那層看不見的氣罩就化成了虛無。

  然後他整個人飛出去了。

  雙腳離地。灰布褂子的下擺翻過來蒙住了腦袋,露出褲腰上繫著的那根黑布帶。黑布鞋在半空中蹬了兩下,一隻鞋甩掉,光腳板上暴著青筋。

  不是拋物線。

  是直線。

  沿著村口土路的方向,平行於地面,離地三尺,像一顆人形炮彈直直地飛了出去。撞碎了老槐樹上垂下來的兩根枯枝,枯枝斷口上沾著幾根灰白的頭髮。穿過打穀場,掠過碾子旁邊蹲著的鐵柱頭頂。鐵柱感覺頭頂一陣涼風過去,伸手一摸,頭髮里嵌著一顆崩飛的門牙——不是他的,是陳太極崩出來的。

  陳太極飛過了打穀場。

  飛過了王嬸家的雞窩。

  飛過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。

  飛了幾十米。

  然後一頭扎進了村口西北角那個半結冰的公共茅坑。

  飛進去的那一刻,頭朝下。

  兩腿在上頭蹬了一下,布襪子從腳上滑脫,飄在半空中,然後跟著一起掉下去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不是入水。

  是入糞。

  茅坑表面那層半指厚的冰殼被砸穿,濺起來的不是水花。

  是漫天黃白之物。

  濺到茅坑邊上那排籬笆上,順著竹片往下淌。濺到旁邊堆著的苞米秸稈上,把乾枯的葉子澆得耷下去。濺到附近地面上,凍土被糊成了暗黃色。

  有幾滴飛得格外遠,啪嗒啪嗒落在奔馳車引擎蓋上。剛打完蠟的漆面沾著一小坨褐色的東西,還在冒熱氣。

  茅坑底下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。

  然後冒出來一隻腳。

  光著的。

  腳底板朝上。

  腳趾縫裡嵌著一根不知道是誰擦屁股沒用乾淨的苞米芯。

  全塌了。

  村口一百多號人,沒一個出聲。

  葉北辰站在碾子旁邊。

  手帕從指縫裡滑出去,掉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兩個跟頭,他連看都沒看。

  他的嘴巴張著。

  從大黃拍爪子的時候就開始張。

  一直到現在。

  風灌進嘴裡,嗓子眼乾得發癢,他忘了咽唾沫。

  葉北城手裡的紫砂壺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。壺砸在自己鞋面上,鞋尖那塊皮被滾燙的茶水澆透了。壺膽碎了,但壺身沒碎,在地上滾了半圈,停在碾子腿旁邊。壺嘴那個缺了瓷的口子指著茅坑的方向。

  他看著茅坑。看著那隻從糞水裡冒出來的、朝天的、嵌著苞米芯的腳。

  他的嘴也在張著。

  但沒出聲。

  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棉花。

  幾百個黑西裝,有的手裡還攥著鋼管,有的腰裡還別著電棍。全站著。不動。不吭聲。

  靠山屯的村民站在老槐樹下。趙德漢手裡那袋旱菸已經滅了很久了,菸袋鍋子涼透了,他含在嘴裡還在咂。鐵柱的鋤頭早就掉在地上了,鋤刃陷在自己腳邊的泥里。王嬸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里擠到了最前面,手裡還攥著那個擀麵杖,擀麵杖上沾著和面的白粉。

  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看著同一個方向。

  大黃蹲在石階上。右前爪擱在自己肚子上,拿舌頭慢慢舔爪背上那根剛才撓耳朵時沾掉的狗毛。

  舔完了。

  打了個哈欠。

  然後站起來,甩了甩全身。

  轉身。

  慢吞吞地走進大門。

  尾巴最後一截從門檻上拖過去。

  門沒關。

  就那麼敞著。

  葉北辰終於動了。他抬起手指著那扇敞開的門,手指頭在抖,袖子上的灰也跟著抖。嘴唇哆嗦了好一陣,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撕得稀碎的話。

  「這...這條狗...」他轉過頭看著葉北城,眼珠子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,「二哥你看見沒?你看見那條狗沒?」

  葉北城沒答話。

  他的腿在發抖。

  抖得整條西裝褲管都在晃。

  「二哥——」葉北辰又叫了一聲,聲音已經不是人的動靜了。

  葉北城張了張嘴。

  喉嚨里咕嚕一聲。

  「我看見了,」他說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,「我看見了...一條狗...一巴掌把武聖拍進了茅坑裡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