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太極仰頭看著天上的雲。
不說話了。
葉北辰等了半天,脖子都仰酸了。
「陳老,雲到底怎麼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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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太極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。端著紫砂壺的手擱在肚子前,壺嘴那小塊缺了瓷的口子正對著陸家大院的方向。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。
但紫砂壺在他手裡轉了一圈。
轉得很慢。
葉北辰沒再追問。他認識陳太極十幾年,頭一回看見這老頭轉壺。
村口的風颳了一陣又停了。
老槐樹上的枯枝晃了幾下,掉下來幾根,砸在一個黑西裝的肩膀上。那人縮了縮脖子,沒敢動。
葉北辰站在碾子上,西裝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一顆,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衫。襯衫腋下濕了兩團,顏色比別處深。
「陳老,他是不是真不在?」
陳太極沒理他。
往前走了兩步。
腳上的千層底布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,沒發出一點聲響。
他又吸了一口氣。
這次吸得比剛才還深。胸腔鼓起來,脖子上的皮膚繃得發亮,青筋從鎖骨一路暴到下巴。灰布褂子的盤扣蹦了一下,沒開。
「陸家小輩——」
四個字砸出去。
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,但悶勁更足。
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。
是從胸腔底下、從丹田那個位置碾出來的。
靠山屯村口的土牆上,糊著的那層泥巴殼簌簌往下掉。牆根蹲著的那隻蘆花老母雞,咯咯咯叫了三聲,一頭扎進柴火垛里,只露個屁股在外面抖。
趙德漢捂著耳朵蹲在地上。
耳朵眼裡那股濕乎乎的東西順著指縫淌下來,他低頭一看,手指上沾的不是血,是淡黃色的水。耳膜沒破,是震出了積液。
「——還不出來受死!」
最後一個字落地。
陸家大院。
門沒動。
窗戶也沒動。
連院子裡的煙囪都沒冒煙。
葉北辰從碾子上跳下來,鞋跟磕在凍土上,崴了一下。他沒顧上疼,罵了一聲。
「操,真不在?」
鐵柱蹲在老槐樹底下,拿鋤頭柄在地上畫圈。畫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旁邊那個黑西裝瞪著他,他假裝沒看見。
劉大江裹著軍大衣窩在破椅子上,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左眼裡忽然亮了一下。
他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趙德漢沒聽清。
「你說啥?」
「我家陸哥...在裡頭。」
「你咋知道?」
劉大江用下巴朝陸家大院的方向點了點。
「煙囪。剛才冒了一小股煙。白的,散得很快。」
趙德漢扭頭看過去。
煙囪沒冒煙。
但他信了。
陳太極站在村口正中間。
紫砂壺擱在左手裡,右手垂在身側。
他在等。
等那扇門開。
等那個敢放話滅葉家滿門的人,從裡面走出來,看看他陳太極站在這裡,臉上的表情會變成什麼樣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表情。
有哭的。有跪的。有一句話說不出來就癱在地上的。
最硬氣的一個,是當年那個日本空手道第一人。撐了三招,第三招打完,跪著死的。膝蓋骨碎成渣子嵌在地磚縫裡,摳都摳不出來。
風又起了。
颳得老槐樹嘩啦啦響。
門沒開。
葉北城從奔馳車裡探出半個身子。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遍,又戴上。然後看了一眼手錶。
十點四十二。
從陳太極喊第一嗓子到現在,十七分鐘。
「北辰。」
葉北辰轉過頭。
「把車裡的應急箱拿下來。給陳老拿把椅子。」
兩個黑西裝從考斯特後備箱裡抬出一把摺疊帆布椅,支在陳太極身後。
陳太極看了一眼那把椅子。
沒坐。
葉北辰走過去,壓著嗓子問葉北城:「二哥,咱不能直接衝進去?」
「衝進去?」葉北城看了他一眼,「陳老站在這,你帶人衝進去?你讓陳老的臉往哪擱。」
葉北辰張了張嘴。
又閉上了。
陳太極忽然開口。
「北城。」
葉北城趕緊上前一步。
「陳老。」
「這院子裡有人。」陳太極把紫砂壺端到嘴邊,抿了一口。壺嘴缺瓷的地方沾了點茶葉末子,他用舌尖卷掉了,「氣息不強。但很穩。」
「那怎麼——」
「他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陳太極沒答。
紫砂壺又轉了一圈。
鳥從村後邊的樹林子裡飛起來。
不是一兩隻。
是一大片。
黑壓壓的,嘎嘎叫著,在天上打了個旋又落下去。
沒人知道它們為什麼飛。
陸家大院裡頭。
正堂。
太師椅擺在正中間。
不是新家具。椅背上那層漆皮掉了一半,露出來的木頭被磨得發亮,泛著暗沉的棕黃色。扶手上搭了條灰不拉幾的舊毛巾,毛巾邊角脫了線,被扯成一縷一縷的。
陸祈年半躺在椅子上。
腳擱在一個倒扣的破竹筐上,腳上趿拉著一雙老北京布鞋,鞋底磨薄了,透出襪子的顏色。
右手端著一隻白瓷杯。
杯子不是配套的。杯身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五個紅字,有兩個字已經磨掉了。杯沿內側一圈暗褐色的茶垢,年頭不短了。
茶是靈茶。
泡出來的茶湯碧綠透亮,冒著細密的水汽。那水汽不像普通茶水那樣散得到處都是,而是凝成一條白線,直直往上飄,飄到半尺高才散開。
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。
白裙。黑髮。皮膚白得不太正常——不是那種紙白,是帶點冷調的瑩白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。眉心有一點淡淡的鱗痕,若不細看,像顆極小極淡的美人痣。
白素素。
柳仙一脈千年才出一個的天才。
她手裡托著一把紫砂小壺,壺身雕著一條盤著的蛇,蛇眼是兩顆紅寶石,在暗處微微發著光。
「仙尊,茶涼了。」
陸祈年沒睜眼。
「再續一杯。」
白素素俯身倒茶。
手腕一翻,壺嘴裡流出來的水線細得像根銀絲,落入白瓷杯里,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黃四郎蹲在門檻上。
草帽摘了,擱在膝蓋上。他把解放鞋也蹬掉了,光著一隻腳,拿手指頭在腳趾縫裡來回蹭。
「陸爺,外面那老頭又喊了一嗓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聲音挺大。俺在屋裡聽著,耳膜都發癢。」
「正常。半步武聖的內勁全壓在丹田,他喊話用的是丹田氣,普通人聽了耳膜受不了。」
黃四郎把手從腳趾縫裡抽出來,擱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「那趙老頭在外面蹲著,耳膜怕是震破了。」
「破不了。」陸祈年喝了口茶,「頂多積點液。回頭讓白芷給他看看。」
黃四郎哦了一聲。
然後他往旁邊讓了讓。
門檻裡邊趴著一條狗。
狗不小。蜷起來也占了大半個門檻。
毛色金灰,不油亮,反而有點糙,像在地里滾過一圈又被太陽曬乾的麥秸稈。左耳根有道老疤,不長毛,露著暗紅色的皮。
大黃。
它兩隻前爪抱著一根牛棒骨。
不是普通牛骨。這骨頭顏色發黑,表面有細密的裂紋,裂紋里滲出暗金色的髓液,滴在地上,把青磚地面燙出一個個小坑。
黑熊精的腿骨。
大黃啃得很專心。
牙齒咬在骨頭上,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。骨渣子從嘴角掉下來,落在爪子上,它伸出舌頭卷回去。啃到興頭上,它打了個嗝,一股子妖丹的靈氣從鼻孔里噴出來,把門檻上積的那層灰吹得乾乾淨淨。
黃四郎伸手在它肚子上撓了一把。
「大黃,外頭那老頭喊你爹呢。」
大黃拿尾巴掃了他一下。
繼續啃骨頭。
外面又是一嗓子。
這次聲音比前兩嗓子都大。窗戶紙被震得嗡嗡響,門框上掛著的那串干辣椒晃了幾下,掉下來兩根。
陸祈年皺了皺眉。
「第幾嗓子了。」
「第三嗓子。第一嗓子喊的小輩,第二嗓子喊的陸家小輩,第三嗓子...」黃四郎掰著手指頭數,「第三嗓子直接喊的還不出來受死。」
「加了個受死,上頭了啊。」陸祈年把茶杯擱在椅子扶手上,杯子底下墊著那條破毛巾,「還有沒有別的詞?」
「沒了。就這些。」
「翻來覆去就這幾句,沒點新鮮的。」
陸祈年伸了個懶腰。
腳趾從布鞋破洞裡鑽出來,動了兩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大黃。
大黃還在啃骨頭。
「還啃。」
大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嘴裡嚼骨頭的動作沒停,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,算是回應。
陸祈年拿腳尖踢了踢它屁股。
「外面有條老狗叫半天了,吵得我茶都喝不消停。你去把垃圾扔遠點。」
大黃的牙停在骨頭上。
它歪過頭。
用一種「你認真的」的表情看著陸祈年。
「去吧。記得別弄死。」
大黃把骨頭從嘴裡吐出來。骨頭在地上滾了半圈,沾了一層灰。
它站起來。
四條腿繃直,屁股撅起來,前爪往前伸,後背塌下去。
一個巨大的懶腰。
脊椎骨從頭到尾咔咔咔響了七八聲。
然後它打了個哈欠。
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,舌頭捲成了勺子狀,口水拉成絲掛在犬齒上。那個哈欠打得極其漫長,打到最後它整個身體都在抖。
黃四郎在旁邊看著,嘖了一聲。
「你這狗當得比俺還舒坦。」
大黃沒理他。
它抖了抖身上的毛,幾根金灰色的狗毛飄起來,落在門檻上。
然後它慢吞吞地邁過門檻。
不是跑。
是走。
一步一步,跟遛彎似的。
尾巴耷拉著,耳朵也耷拉著。
左前爪踩在自己剛才啃的那根牛棒骨上,差點滑了一跤。它低頭把骨頭叼起來,甩到牆角,繼續往前走。
黃四郎看著它那個走路姿勢,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。
「陸爺,就它這用屌速度,走到村口得五分鐘。」
「不急。」
陸祈年重新端起茶杯。
白素素又給他續了一杯,手腕依然是那麼翻一下,水線依然細得像銀絲。
「外面的人也不急。」
村口。
陳太極站在那把帆布摺疊椅前面。
椅子支開二十分鐘了。
他沒坐。
葉北辰坐在奔馳車引擎蓋上。西裝扣子全崩開了,襯衫汗濕的面積從一個拳頭大蔓延到了半個後背。
他把領帶拽鬆了兩寸。
「二哥,他是不是耍咱?」
葉北城靠在車門上。眼鏡片反射著太陽光,看不清表情。
「你急什麼。」
「十七分鐘了!喊了三嗓子!連個屁都不放一個!」葉北辰從引擎蓋上跳下來,「我看他就是慫了,擱裡頭不敢出來。」
葉北城沒說話。
葉北辰走到陳太極身後兩米遠的位置,不敢靠太近,壓著聲音。
「陳老,要不咱直接踹門?」
陳太極沒回頭。
但紫砂壺在手裡又轉了一圈。
葉北辰閉了嘴。
就在這時候。
嘎吱。
陸家大院的門。
開了。
葉北辰猛扭頭。
脖子轉得太快,咔嗒響了一聲。
陳太極把紫砂壺遞給葉北城。
葉北城雙手接過去,退後一步。
門縫越來越寬。
陳太極負手而立。灰布褂子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點,露出褲腰上繫著的一根黑布帶。他的右手慢慢從背後抬起來,搭在腰側。
手指微屈。
隨時準備點出去的那根食指。
門全開了。
一條狗走了出來。
金灰色的毛。左耳根有道老疤。嘴巴半張著,裡面的舌頭耷拉在右邊嘴角,口水順著舌頭尖往下滴。
它走到門口的石階上。
沒看陳太極。
先打了個哈欠。
那個哈欠打得比剛才那個還大。嘴張到最大,舌頭捲成筒狀,口水拉了三根絲。上下牙合上的時候,發出咔的一聲。
然後它抬起後腿。
在耳朵根後面。
撓了撓。
撓完了,把後腿放下來,抖了抖全身的毛。
這才抬起眼皮。
看了一眼陳太極。
那眼神。
跟看一根電線桿子似的,沒啥特別。
葉北辰張著嘴,盯著那條狗看了整整五秒鐘。然後扭頭看向陳太極,又看向那條狗,又看向陳太極。
「這...這他媽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