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掛斷後三分鐘。
葉北辰把手裡那部大哥大摔在了地上。
天線斷了,電池崩出去,砸在紅木桌腿上彈進沙發底下。
「操!」
他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蓋碗又舉起來。
沒敢摔。
這套蓋碗是他爺爺的寶貝。
他喘著粗氣把蓋碗擱回去,手指頭在發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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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家老三活了二十六年,京城四九城裡橫著走的主兒。打小他報自己的姓,別人就得站直了聽。長這麼大,從沒人敢跟他這麼說話。更別說是個東北山溝里鑽出來的土包子。
「滅我葉家滿門?」
葉北辰咬著後槽牙笑了一聲。
「行。真行。」
門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皮鞋擦得能照見天花板。
葉北城。
葉家老二。
部里剛提的三把手。
「電話打完了?」葉北城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哥大殘骸,「看來談得不太愉快。」
「那姓陸的放話說,讓我帶著全家去長白山跪下。不去就滅我滿門。」
葉北城摘下眼鏡,拿拇指慢慢擦著鏡片。
「你怎麼回。」
「我還沒來得及罵第二句,他先掛了。」
葉北城把眼鏡戴回去。
沒說話。
走到窗邊,看著院子裡那棵剛抽芽的老槐樹。
「北辰,你今年二十幾了。」
「二十六。」
「二十六。」葉北城轉過身,「你知道葉家能坐在西山根底下,靠的是什麼。」
葉北辰沒吭聲。
「靠的不是錢,不是官,也不是那支電話能搖來的人。靠的是這院子裡住著一位能讓所有對手閉嘴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陳老今年七十三了。父親在的時候,請了三次才請動他出山。你那個事我本來不想驚動他,讓下面人處理一下就行了。」
葉北城走到他面前。
「但現在人家說要滅咱滿門。」
「你覺得還能不驚動?」
葉北辰咽了口唾沫。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「二哥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我去請。」
葉北城拉了拉中山裝的袖口。
「老爺子那兒你不用去說。老三,今天你給我記住一件事——葉家的臉,不是誰都能抽的。抽了,就得出命來償。」
西山根底下。
葉家老宅。
祠堂後面有座獨門小院。
院牆是青磚砌的,磚縫裡長著乾枯的苔蘚。院子裡一棵老棗樹,樹幹上全是刀砍過的疤。樹下有口石缸,缸里的水是黑的,落著幾片去年的棗葉。
正房三間。
門關著。
葉北城站在門口,沒敢敲門。
他彎腰,對著門縫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陳老,家裡遇了點事。」
屋裡沒動靜。
葉北城的腰又彎了一寸。
「對方是個東北來的。會點硬氣功,香江那邊有個風水師姓張的,被他用天雷劈成了炭。」
門裡傳來一聲咳嗽。
很輕。
然後是一個老人慢慢坐起來的聲音。骨頭咯嘣響了兩下,像生鏽的軸承重新轉起來。
「張九齡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個廢物。」門裡的聲音慢悠悠的,「三十年前來京城討教過我,連我一指都沒接住。被雷劈死,不冤。」
葉北城的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。
「那人還說——」
「說什麼。」
「說要滅我葉家滿門。」
門裡安靜片刻。
然後傳出窸窸窣窣的穿衣聲。
一個老人推開門。
七十多歲的臉,五十歲的精氣神。
瘦。顴骨很高。太陽穴往外鼓,鼓得不正常,像兩邊各塞了顆核桃。眼皮耷拉著,眼珠子是灰褐色的,不亮,但看人的時候像被兩顆釘子釘住了。
穿一身灰布對襟褂子,袖口磨得發白。
腳上是雙千層底黑布鞋,鞋面上沾著幾點幹了的泥。左手端著一個小紫砂壺,壺嘴缺了一小塊瓷。
陳太極。
華夏古武界唯一還活著的半步武聖。
據說三十年前他最後一次出手,三招打死了日本空手道第一人。
那以後就再沒人見過他出手。
見了的都死了。
「走吧。」
陳太極邁過門檻,端著紫砂壺從葉北城身邊走過去。
葉北城愣了一下。
「陳老,您不問問對方底細?」
「不用。」
陳太極頭也沒回。
「古武一途,修到半步武聖便是凡人的頂峰。這世上能贏我的,只有死人。」
葉北城跟在他身後,感覺自己後背上全是涼的。
葉家的車隊在高速路口匯合的時候,陣仗已經很大了。
打頭的是一輛黑色奔馳,葉北城坐鎮。
後面跟著三輛豐田考斯特中巴,每輛塞滿了穿黑西裝的精壯漢子。
再後面是五輛卡車。
卡車上裝著防暴盾牌、電棍、催淚瓦斯。
葉北辰坐在第三輛考斯特的副駕駛位置上,拿著對講機不停喊話。
「都聽好了!到了地方先圍村!一個都不許放出去!」
「私人電話全掐了!對講機調加密頻道!」
「誰他媽的要是掉鏈子——」
他咽了口唾沫。
「陳老會處理。」
考斯特里的馬仔們互相看了一眼。
誰都沒吭聲。
陳太極坐在頭車奔馳的後排。
紫砂壺擱在膝蓋上。
他在閉目養神。
車過山海關的時候,老爺子忽然睜開眼。
「停一下。」
葉北城趕緊讓司機靠邊。
陳太極推開車門,走到路邊一塊半人高的花崗岩路碑前面。
他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。
手背上全是老人斑,指節粗得跟竹根一樣。
食指衝著那塊花崗岩。
輕輕一戳。
撲。
一聲悶響。
食指整根沒入石頭裡,像插進豆腐。
他拔出手指。
石頭上留了個黑洞洞的指孔,邊緣光滑得像是被鑽頭鑽過。
葉北辰從後面的車窗里探出腦袋,嘴張著,忘了合上。
陳太極甩了甩手上的石粉。
「走吧。」
車隊繼續往前開。
路過一個採石場的時候,陳太極又讓車停了。
他下車走到一片碎石堆前,隨便挑了塊臉盆大小的青石。
張嘴。
哈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從嘴裡噴出來的瞬間變成了白色霧箭,噗地打在青石正中間。
石頭從中間裂了一道縫。
然後咔咔咔分成了兩半。
斷口跟拿刀切過的豆腐一樣平整。
葉北辰瞪著那塊裂開的石頭,脖子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他掏出大哥大撥了個號。
「爸。陳老剛才——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,像從井底傳上來的。
「北辰,這個世界上有些人,不是錢能衡量的。陳老是我們葉家的鎮族之寶。有他在,你就算把天捅破了,也有人兜著。」
葉北辰把電話掛了。
手心裡全是汗。
他扭過頭,看著車窗外一片片苞米地往後退。
忽然笑了。
「姓陸的,我看你怎麼死。」
靠山屯村口。
早上八點半。
趙德漢蹲在老槐樹下抽第三袋旱菸。
菸袋鍋子燙得他手指頭起了個泡,他拿嘴嘬了一下,繼續抽。
劉大江在旁邊支了把破椅子,腿上蓋著黃四郎給他找的一件軍大衣。大衣上有股鹹菜味,不知道是誰醃酸菜的時候拿來捂過缸。
鐵柱扛著鋤頭站在村口土坡上,眼睛一直盯著土路盡頭。
「支書,你說那姓葉的真敢來?」
趙德漢沒答話。
昨天陸祈年打完那個電話,他一宿沒睡。
煙抽了一整盒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看見陸家大院裡亮了一宿的燈。不是電燈,是那種黃黃的、晃來晃去的光。煤油燈。或者是蠟燭。
早上他去敲門,沒人應。
門從裡面閂著。
黃四郎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:「老支書您回吧,陸爺說了,今兒個誰來都別開門。」
趙德漢蹲回村口繼續等。
這一等就到了上午十點。
遠處土路上揚起一片黃塵。
不是一輛車。
是一長串。
鐵柱的鋤頭從肩膀上滑下去,砸在自己腳面上,他沒感覺。
「支書。」
趙德漢站起來。
旱菸袋掉在地上。
車隊越來越近。
奔馳。考斯特。卡車。
跟電影裡的警匪片一樣,一字排開,把村口堵了個嚴嚴實實。
車門依次彈開。
先下來的是黑西裝。
數不清的黑西裝。
從考斯特里鑽出來,從卡車上跳下來。有的手裡拎著鋼管,有的腰間鼓鼓囊囊別著東西。他們小跑著散開,把村口所有人圍在中間。
然後是葉北辰。
他今天換了身藏藍色暗紋西裝,頭髮用摩絲抹得鋥亮,皮鞋尖在土路上沾了一層灰。
他掃了一眼那幾個縮在碾子後面的村民,撇了撇嘴。
「就這?」
奔馳的後門開了。
一雙千層底布鞋踩在塵土裡。
陳太極端著紫砂壺走下來。
陽光打在他灰白的頭髮上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靠山屯後面的長白山,又看了看村口那塊剛立不久的石碑。
長生恩公。
四個字。
刻得歪歪扭扭的。
陳太極把紫砂壺遞給葉北城。
走到石碑前。
拍了拍碑頂。
沒說話。
轉過身,面向靠山屯。
他吸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,胸腔往外鼓了一圈,脖子上的青筋全暴起來。
然後張嘴。
「無知小兒——」
四個字,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。
每蹦一個字,空氣就震一下。
聲音悶得像有人在腳底下敲鼓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呼啦啦全抖起來。
幾個小孩當場嚇哭了,抱住大人的腿不敢抬頭。
趙德漢耳朵里嗡的一聲。
他伸手一摸。
耳道里濕濕的。
手指上沾著血。
「——還不速速滾出來受死!」
最後一個字砸下去。
靠山屯所有房子的瓦片同時響了一下。
嘩啦。
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電推著,好幾片瓦從房檐上掉下來,在泥地上摔得粉碎。
趙德漢捂著耳朵。
他扭頭看了一眼村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個方向。
陸家大院。
門。
關著。
紋絲不動。
葉北辰站在村口碾子上,抱著胳膊,嘴角翹得老高。
「陳老,看來那小子慫了,連門都不敢出。」
陳太極沒說話。
他的目光落在陸家大院的方向。
眉頭皺了一下。
然後他指了指南邊天上。
葉北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什麼都沒看見。
「陳老,怎麼了?」
陳太極端著紫砂壺的手,忽然收緊了。
「這天上的雲...」他說了一個開頭,又停住了。
葉北辰等了好幾秒,見他沒往下說,急了。
「雲怎麼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