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江趴在地上。
門牙磕掉的那塊缺口漏著風,說話嘶嘶的。
「葉...葉家。」
陸祈年把搪瓷杯擱在碾盤上。
「哪個葉家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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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京城...西山根底下那個。」劉大江撐著地想爬起來,手一軟又趴回去了。黃四郎蹲下把他翻了個面,這小子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,眼球上全是血絲。
「慢慢說。」
劉大江咽了口帶血沫子的唾沫。
「大前天,工商局的人突然衝進咱京城分公司,二話不說貼封條。倉庫里的貨,堆了半條胡同,全給鎖了。」
「林哥去理論,人家根本不聽。拿出來的文件上蓋著紅戳,手續全的。」
鐵柱端了碗熱水過來。
劉大江接碗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熱水灑了一褲子。
「林哥找了幾個有交情的領導打聽。人家一聽是葉家的事,電話直接撂了。有個退了休的老局長私下給林哥透了底——葉家老二,葉北城,剛提了部里三把手。」
打穀場上沒人說話了。
連狗都不叫了。
趙德漢手裡的旱菸袋滅了他都沒察覺,煙鍋子涼透了還叼在嘴裡。
「林哥又去找道上的人。」劉大江喝了口水,嗆得直咳,「想托關係搭上葉家的線,看能不能坐下來談。哪怕讓出三成利也認了。」
「結果?」
「葉家門都沒讓進。林哥在門口站了五個小時,零下十幾度,腿都凍木了。後來出來個穿對襟褂子的老頭,看著跟個老秀才似的。」
劉大江的嘴唇開始哆嗦。
「那老頭走到林哥面前,問了一句——你就是那個什麼長生商貿的掌柜?」
「林哥說是,想見葉老爺子談點生意上的事。」
「老頭笑了一下。就那麼笑了一下,抬手在林哥膝蓋上拍了兩下。」
劉大江的聲音碎了。
「就那麼輕輕拍了兩下。林哥兩條腿從膝蓋那...全斷了。不是骨折,是碎了。骨頭茬子扎進肉里,整條腿腫得跟水桶一樣。」
王嬸手裡的擀麵杖掉在地上。
軲轆轆滾出去老遠。
沒人撿。
「那四個保鏢呢?」黃四郎問。
「全廢了。」劉大江閉上眼,「兩個斷了胳膊,一個肋骨插進肺里現在還在ICU。還有一個...還有一個當場就沒氣了。那老頭走之前撂了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。」
「說——讓你們老闆三天之內來京城跪著把轉讓協議簽了。晚一天,多斷一雙腿。」
陸祈年把搪瓷杯拿起來。
杯沿那層茶垢在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。
他喝了一口涼透的茶。
「電話呢。」
趙德漢趕緊說:「大隊部有!有部手搖的!」
「帶路。」
大隊部的土坯房裡點著煤油燈。
桌上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殼子上積了一層灰,話筒線纏成一團,接頭處的膠布裹了三層。
趙德漢搖了好幾圈,對著話筒喊了得有五分鐘才接通。
「餵?給我接京城。號碼——」
陸祈年報了一串數字。
等了十分鐘。
電話那頭響了。
響了好一陣才有人接。
「餵。」
聲音沙啞,像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。
陸祈年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。
「清軒。」
那頭沉默了好幾秒。
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、壓著疼的呼吸聲。
「陸哥...你回村了?」
「剛到。腿怎麼樣。」
「還行。打了鋼釘,大夫說好好養能站起來。」林清軒說著說著咳了起來,咳聲悶悶的,像是拿被子捂著嘴,「沒事,真沒事。就是公司那邊——」
「先說人,再說錢。」
林清軒又沉默了。
話筒里傳來輸液管晃蕩的聲音,還有隔壁床病人哼哼唧唧的動靜。
「陸哥,對不住。是我沒辦好。倉庫全封了,帳上的錢取不出來。京城這邊的合作方全撤了,說是不敢得罪葉家。工商的說咱們涉嫌投機倒把,要罰沒全部資產。」
「那個打了你的人呢。」
「姓陳,叫陳太極。據說是葉家的供奉,古武界那邊的,輩分挺高。這些年葉家在京城能橫著走,一半靠權,一半靠他。」
林清軒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。
他那個病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。
話筒里傳來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。
咔噠。
咔噠。
然後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,懶洋洋的,像剛睡醒。
「林掌柜,跟誰打電話呢?你那個縮在東北不敢露頭的老闆?」
陸祈年沒說話。
話筒那邊傳來一陣嘈雜聲,像是電話被搶過去了。
「餵?」
一個陌生的聲音貼上了話筒。
腔調很京。
每個字都拖著尾音,帶著那種從娘胎裡帶出來的、不把人當人的輕慢。
「你就是陸祈年?」
「你是哪個。」
「葉北辰。」對方笑了一聲,「葉家老三。你可能沒聽說過我,不要緊。我跟你說個你能聽明白的。」
電話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。
啪嗒。
一口煙吐出來的氣音。
「長生商貿,從今天起,姓葉了。」
陸祈年握著話筒的指節微微發白。
「憑什麼。」
「憑你那個瘸腿掌柜現在還躺在協和走廊的加床上,連個正經病房都住不進去。」葉北辰又笑了一聲,「憑你京城十七個倉庫全貼了封條。憑我隨便一個電話,就能讓你那個破公司在全中國開不下去。」
「還有那個陳太極。」
陸祈年沒接這個茬。
「是你的人?」
「陳老啊。」葉北辰拖了個長音,「是我家養的狗。不過咬你們這種人,夠用了。聽說你在東北挺能打?會點硬氣功?能接個子彈什麼的?」
他又吐了口煙。
「香江那邊的事我也聽說了。張九齡那個老騙子,我早就看他不順眼。你把他劈了,我得謝謝你。」
「不過陸祈年,你要搞清楚一件事。」
葉北辰的聲音忽然壓低了。
那種低不是因為怕被人聽見。
是居高臨下的。
像在跟一條不聽話的狗講道理。
「香江那幫土老闆怕你,是因為他們沒見過真正的權力長什麼樣。你那些把戲,在港商面前能耍耍,到了京城,到了西山根底下,屁都不是。」
「陳太極能廢你一條狗,我葉家就能廢你十條。你有多少條狗,我廢多少條。」
陸祈年沒說話。
搪瓷杯在他手裡慢慢轉著。
杯底那層茶垢在水面上晃。
「所以呢。」
「所以?」葉北辰笑出了聲,「所以我給你三天時間。帶上你的公章,帶上你的營業執照,從東北滾到京城來。跪在我葉家大門口,把轉讓協議簽了。簽完我給你留條命,讓你回你那窮山溝繼續種地。」
「要是不來呢。」
「不來?」
葉北辰的笑聲停了。
「那我就親自去一趟東北。不過到時候,就不光是打斷你員工的腿了。你那個靠山屯,你那個小相好,你那幾條破狗——」
話筒里傳來一聲脆響。
是陸祈年手裡的搪瓷杯裂了。
茶垢混著水從指縫裡淌下來,滴在桌上啪嗒啪嗒響。
黃四郎縮了縮脖子。
趙德漢往後退了一步。
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,差點滅了。
陸祈年把話筒換了只手。
他低頭看了看掌心。
碎瓷片扎進去一小塊,血珠子滾出來,在手紋里洇開。
「葉北辰。」
「怎麼?想通了?」
「我給你三天時間。」
葉北辰愣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帶上你全家,帶上那條叫陳太極的狗,來長白山跪下。」陸祈年把碎瓷片從掌心拔出來,扔在桌上,「不來,我滅你葉家滿門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連呼吸聲都沒了。
過了整整十秒。
葉北辰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不笑了。
冷得跟刀子刮玻璃似的。
「陸祈年,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。」
咔嗒。
電話掛了。
忙音在土坯房裡嗡嗡響。
陸祈年把話筒擱回去。
黃四郎湊過來,看著桌上那塊沾著血的碎瓷片。
「陸爺,那小子最後那句話,俺聽著不對。」
「是不對。」
陸祈年站起來,把搪瓷杯的碎片攏到一邊。
窗外的月光打在打穀場上,照得那塊剛立起來的石碑發白。
「他身後不止一個陳太極。」
黃四郎撓了撓後腦勺,草帽沿上沾著的那根雞毛跟著晃了晃。
「那咱——」
陸祈年推開門。
冷風灌進來,煤油燈呼啦一下滅了。
「他們葉家祖上當年從龍入關,祠堂底下壓著一件東西。不到滅門的關頭,不會動。」
黃四郎一愣。
「啥東西?」
「一件沾過帝血的老物件。」陸祈年跨出門檻,鞋底踩在凍硬的泥地上,「葉北辰,你覺得那玩意兒能保得住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