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人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的時候,天剛擦黑。
陸祈年沒在省城過夜。
霍老爺子安排的車隊已經在停機坪等著了——三輛解放牌大卡車,兩輛北京吉普。
卡車是全新的,車廂上還貼著出廠時的塑料膜。
黃四郎爬上副駕駛,把草帽往臉上一扣。
「陸爺,俺先睡一覺。到了叫我。」
「你一個黃皮子睡什麼覺。」
「那俺裝睡行不?這破山路顛得俺屁股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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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祈年懶得理他。
卡車車隊在夜色里出發了。
從省城到靠山屯,三百多公里。
一半是國道,一半是土路。
土路那一段,車燈照出去全是灰,路面上坑連著坑,最大的那個坑去年吞過一台拖拉機。
司機是個東北本地人,叼著菸捲,方向盤打得跟搖櫓似的。
「老闆,你這趟去香江發大財了吧?往後還回咱們這旮旯不?」
「回。」
「那敢情好。」司機把菸灰彈在窗外,「這破路多少年了也沒人修,年年開春翻漿,冬天凍得跟鐵板似的。縣裡說修說了八年,年年說沒錢。」
陸祈年看著車窗外。
路兩邊的苞米地一片接一片往後退,秸稈在風裡沙沙響。
遠處山腳下那幾排土房,窗戶里透出來的還都是煤油燈的光。
「這條路,我修。」
司機愣了一下,煙差點掉褲襠上。
「老闆你說啥?」
陸祈年沒答。
——
早上六點。
靠山屯的雞還沒叫。
村口老槐樹底下,趙德漢蹲在石碾子上抽旱菸。
菸袋鍋子磕了磕碾盤邊沿,磕出一小撮黑乎乎的煙油。
他今年六十二了。
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手指頭粗得跟胡蘿蔔似的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。
自從陸祈年去了南方,他天天早上蹲在這碾子上。
蹲了一個多月。
他婆娘說他魔怔了。
他不聽。
「爹!爹!」
他家老二狗剩從村口土坡上滾下來,鞋跑掉了一隻。
「車!好多車!」
趙德漢站起來。
旱菸袋還叼在嘴裡。
土路盡頭,黃塵滾滾。
三輛大卡車像三頭鐵牛一樣晃晃悠悠開過來。
後面跟著兩輛吉普。
卡車車廂里堆得滿滿當當,帆布蓋著,繩子捆得結結實實。
全村人都醒了。
有人從炕上直接跳下來,披了件棉襖就跑出來。
有人端著粥碗站在院門口,嘴裡的苞米碴子粥忘了咽。
狗叫。
雞飛。
孩子光著腳丫子跟在卡車後面跑,踩了一腳泥巴也不管。
卡車停在村口打穀場上。
陸祈年從吉普車上下來。
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裝,腳上是雙黑布鞋。
趙德漢站在碾子旁邊。
菸袋從嘴裡掉下來,砸在腳面上,火星子燙穿了襪子,他沒感覺。
「祈年?」
「趙叔。」
趙德漢往前走了兩步。
又停住了。
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「你這小子...你這小子咋才回來...」
聲音哆嗦得不像話。
陸祈年走過去,從兜里掏出一包煙。
紅塔山。
撕開包裝,抽出一根遞過去。
趙德漢接煙的手在抖。
「南邊的事辦完了?」
「辦完了。」
「好好好。」趙德漢把煙別在耳朵上,又拿下來,又別上去,「回來就好。回來就好。」
他扭頭朝村里喊了一嗓子。
「都愣著幹啥!幫著搬東西!」
村里老少爺們呼啦啦圍上來。
黃四郎跳下卡車,開始指揮卸貨。
「這箱是彩電,十四寸的,別摔著!」
「這袋是化肥,尿素,一袋頂三袋!」
「冰箱得立著搬,橫著搬管子會堵!」
鐵柱搬著個紙箱子,低頭一看上面的字。
「黃爺,這個S...S....S什麼?」
「SANYO。日本三洋。錄音機。」黃四郎把草帽往後腦勺一推,「放磁帶的,能聽二人轉。」
鐵柱眼睛瞪得跟牛鈴似的。
「這得多少錢?」
「問什麼錢不錢的,搬你的。」
王嬸從人群里擠過來,手裡還攥著個擀麵杖。
她剛才和面呢,聽見動靜直接跑出來了,兩隻手上全是白花花的麵粉。
「祈年啊,這些東西...都是給俺們的?」
陸祈年點了點頭。
「不光是這些。」
他站到碾子上。
打穀場上擠滿了人。
男女老少,一百多號。
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牽著驢,有人在搓脖子上的泥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他。
陸祈年清了清嗓子。
「我這次回來,幾件事。」
下面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「第一,我出一千萬。給靠山屯修一條直通縣城的柏油路。」
趙德漢手裡那根紅塔山掉了。
「第...第多少?」
「一千萬。」
打穀場上炸了鍋。
「一千萬是多少?」
「你個憨貨,一萬塊就能蓋三間大瓦房,你算算!」
「算不出來...」
「第二。」陸祈年豎起兩根手指,「家家戶戶通電。電費我來出。往後不用點煤油燈了。」
王嬸手裡的擀麵杖哐當掉地上。
她沒撿。
捂著臉蹲下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男人去年冬天死在縣醫院。
就因為送晚了。
路太爛,馬車走了四個小時。
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。
「第三。通自來水。不用再去井裡挑了。」
人群里沒人說話了。
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,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罵了聲娘,然後蹲在那不說話。
有人拿袖子使勁擦眼睛,袖子本來就髒,越擦臉越花。
趙德漢踉踉蹌蹌走到陸祈年面前。
他想伸手拍陸祈年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。
在衣服上使勁蹭了兩下。
「祈年...你...你說的都是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趙德漢忽然抓住陸祈年的手。
那雙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,像兩塊老樹皮,粗糙得剌人。
「我替靠山屯...不,我不替。我就替我自個兒。」他嘴唇哆嗦著,「趙德漢這輩子最大的福氣,就是當年沒攔你進山。」
陸祈年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從兜里又掏出一樣東西。
一張支票。
遞給趙德漢。
趙德漢低頭看了一眼,抬頭看陸祈年,又低頭看支票。
那張破紙在他手裡抖得像風裡的樹葉。
「我...我不識字。這上頭寫的啥?」
「修路的錢。明天去縣裡銀行,找行長,他會幫你辦。」
「行長?」趙德漢咽了口唾沫,「我見著縣長都沒敢說話,還見行長...」
「怕啥?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。」
趙德漢把支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然後小心翼翼疊起來,塞進棉襖最裡面的口袋。
用手捂著。
不敢動。
——
打穀場上的熱鬧一直持續到中午。
有人搬了張八仙桌出來,擺上大碗茶和炒黃豆。
村裡的姑娘們圍著彩電冰箱轉圈,拿手指摸摸這個碰碰那個。
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,一邊捲菸一邊嘮叨。
「陸家小子這趟南邊是發了大財啊。」
「發啥財,我聽鐵柱說,祈年那是神仙下凡。香江那邊的大老闆排隊給他磕頭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真的!鐵柱說黃四郎親口說的。」
「黃四郎?那傢伙嘴裡十句有一句真話就不錯了。」
下午,趙德漢領著全村老少爺們,扛著鐵鍬來到村口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對面,有塊空地。
趙德漢選的位置。
幾個人挖坑,挖了半米深。
然後抬來一塊石碑。
不是買的。
是後山采的青石,村里唯一會刻字的王瞎子刻的。
王瞎子不是真瞎,是高度近視,眼鏡片比啤酒瓶底還厚。
他刻了三天。
石碑上四個大字——
長生恩公。
趙德漢親自把石碑豎在坑裡,填土,夯實。
然後退後兩步,把菸捲叼在嘴裡,劃了根火柴。
火柴燒到手了才扔。
「磕頭!」
他帶頭跪下。
身後全村老少,齊刷刷矮了一片。
陸祈年站在石碑旁邊。
想說點什麼。
嘴張開了。
又合上。
他把趙德漢從地上拉起來。
「別跪。這路修了,是你們該得的。」
趙德漢擦了一把眼睛。
「你小子...你就不能說句老子愛聽的話。」
黃四郎蹲在一邊,看著那石碑,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陸爺,這碑要是讓林小子看見,又該念叨了。」
「念叨什麼?」
「念叨說他不服。憑啥老家有碑,他在京城拼死拼活,連塊牌匾都沒有。」
陸祈年笑了一聲。
沒接茬。
——
傍晚。
打穀場上支起了大鍋。
鐵柱媳婦殺了三隻老母雞,又去隔壁村賒了二十斤白面。
王嬸和面烙餅,手上臉上的麵粉糊得跟唱大戲的似的。
幾個老漢去地窖里把過年才捨得吃的臘肉搬出來。
全村的狗都擠在打穀場邊上搶骨頭。
大黃趴在陸祈年腳邊,啃著一根不知從哪叼來的牛棒骨。
嘎嘣嘎嘣。
紫貂蹲在大黃頭上,拿尾巴掃大黃的耳朵。
就在這時。
村口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。
一輛綠色吉普車歪歪扭扭開過來,差點翻進路邊的排水溝里。
車門推開。
跳下來一個穿著西裝、鼻青臉腫的年輕人。
領帶歪到肩膀上了,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,嘴角結著一塊暗紅色的血痂。
西裝褲膝蓋上磨破兩個洞,露出裡面正在滲血的紗布。
是長生商貿京城分部的經理,劉大江。
他看見陸祈年。
跑了三步。
腿一軟,整個人撲倒在打穀場上,門牙磕在石子上崩了一小塊。
「陸哥——」
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撕裂得不像人聲。
「林哥被人打斷了腿...公司帳全凍了...他們在京城放話,說下一個就是你...」
打穀場上的熱鬧像被人一把掐滅了。
所有人都扭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劉大江。
陸祈年放下手裡搪瓷杯。
杯底的茶垢在碗底晃了一下。
「誰幹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