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良渾身劇震,伏在地上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淚水,無聲地淌了滿臉。
半晌,他伏身朝著帝王重重叩首,額頭砸在地上,一聲悶響。
始皇帝看著他,淡淡揮手。
「走吧。」
「朕不殺你。」
「天下初定,九州待興,正是用人之際。
你有大才,不必困於舊怨,囿於過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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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國的私仇,與天下的大業相比輕如鴻毛。」
「去吧張良!
要是想通了,大秦的朝堂自然容得下你。
想不通,這天下之大,也容得下你。」
說完,他轉身登車,玄色的衣擺掃過御道,再無半分留戀。
號角再起。
浩浩蕩蕩的大秦鑾駕,重新啟程。
千軍開道,萬馬隨行,鐵流從跪伏的張良兩側,默然繞過。
無一人呵斥,無一人輕視。
始皇帝的車輪,甚至不屑於為一個刺客,停留片刻。
大國氣度,帝王格局此時盡顯無疑。
張良久久跪在御道中央,失魂落魄。
望著那支遠去的車龍,望著那面遮天蔽日的日月龍旗,淚流滿面。
半生執念,徹底崩塌。
而在這一刻,某種新的東西,正在這位未來的謀聖心裡,破土而出。
「天下……必須一統…….」
直播間裡,彈幕早已吵成一片。
「嗚嗚嗚嗚『朕不殺你』『天下之大容得下你』……這是什麼帝王?這是什麼胸襟?!」
「親手撿刀,親手還刀,還親自給刺客上課,上完課還放人?」
「拿去吧!帝國不在乎!」
「嬴政不殺張良,不是心軟,是他根本不在乎個人恩怨。
在他眼裡,家仇是小,天下是大。這就是站在山巔的人,看山下的眼光。」
「我現在懂了,為什麼張良後來能成為謀聖。
今天這一課,是始皇帝親手給他上的。打碎他的,和重塑他的,是同一個人。」
演播廳里,沈冰抹了把眼淚,快步走到儀器旁。
「林玄同學!」
「荊軻收劍,是看清了大勢,張良棄刀,是被胸襟折服。
兩任刺客,兩個結局,全都印證了你之前那句話。
這個時代的唯一主角,是嬴政。」
「可我還有一個問題。
剛才你也看到了,始皇對李斯說,他不在乎儲君是誰。
可他明明……明明只要一句話,就能定好大秦的未來,但是他為什麼不定?!」
儀器里,林玄沉默了片刻。
「因為在他心裡,那真的不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諸位想想他這一輩子。
從邯鄲的質子,到天下的共主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當時的人認為『做不到』『不該做』的事。
他的眼光,或許從來不在身後,不在那把椅子上,而在十年、百年、千年之後。」
「長城,是修給子孫的。
馳道,是修給後世的,文字度量衡,是修給整個文明的。」
「這樣一個人,你問他『誰來接你的班』,他當然不在乎。
因為在他的棋盤上,帝位傳承,只是一步棋。
而他下的,是一盤橫跨千年的棋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
林玄的聲音,忽然低了幾分。
「棋,終有下完的一天。」
「人可以不在乎身後事。可身後事,從來不會放過人。」
這幾句話,說得沒頭沒尾,沈冰聽得一怔。
「什麼意思?」
儀器里,林玄沒有再答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看著那節車廂里一左一右的李斯與趙高,他心裡翻起的是怎樣的驚濤駭浪。
沙丘。
那個兩千年後依舊讓人扼腕的名字。
英雄無敵於天下,卻敵不過身後的兩隻蠹蟲。
而天幕之上,畫面沒有停。
鑾駕遠去,官道兩旁,跪伏的百姓如麥浪般起伏。
就在那黑壓壓的人群深處,有一雙眼睛,沒有低垂。
那是一道魁梧的少年身影,站在人群里,脊背挺得筆直,仰著頭死死盯著那支威震四海的帝王車駕。
少年年紀不大,身量卻已近成人,肩背寬闊,站在那裡,像一柄沒有入鞘的刀。
而他的雙眼……天幕的鏡頭,給了那雙眼睛一個特寫。
演播廳里,不知多少人,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重瞳,一目雙瞳。
天生的異相,在午後的陽光下,泛著凌厲的光。
少年望著那面遠去的日月龍旗,望著那輛巍峨如山的金根車,眼底的火焰,越燒越旺。
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鏗鏘,像是從胸腔里砸出來的。
「彼可取而代也!」
短短六個字。
他身旁的老者嚇得魂飛魄散,一把捂住他的嘴,死死把他按跪下去。
「籍兒!你瘋了!這是滅族的話!」
少年被按著,卻仍在笑,重瞳里精光四射。
字幕,緩緩浮現。
【楚人,項籍,字羽】
演播廳,轟然炸開。
「他是項羽!!!」
沈冰已經激動得聲音發飄,一把將話筒遞到嘉賓席。
「張教授!項羽!是那個霸王項羽吧?」
「我們如今都只知道他自刎烏江邊的故事,其餘的都只是傳說!「
張守拙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個被按跪在地、卻依舊重瞳灼灼的少年,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「是他,西楚霸王,項羽。」
「力能扛鼎,氣壓萬夫。
後世殘篇里,關於他的記載只有零星的碎片,可每一個碎片裡,都透著兩個字——無敵。」
「他也是那個時代,天下公認的第一人。」
「而且…..我現在覺得,大秦滅亡後的那個漢朝很可能就是項羽建立的!!!」
老人的聲音高了下來,滿是希望。
「畢竟按照目前挖掘的石料,傳說中項羽他親眼看著始皇帝吞併天下,立下『取而代之』之志。
後來,大秦的江山,也真的亡在了他這一脈的手裡!
只是……我不理解的,為何項羽最後立國要稱大漢呢?」
聽到這話,演播廳里一片唏噓。
「啥?大秦最後會滅亡?」
「別啊!政哥不要啊!!!」
「嗚嗚嗚嗚…….」
而一旁的林玄透過機器聽到教授的話則是嘴角一抽。
什麼叫項羽建立的漢朝???
他內心不由得吐槽起來,看來這個世界的史料真的是斷層嚴重啊?
而此時天幕上,畫面緩緩定格。
金根車駕,漸行漸遠,沒入官道盡頭的雲霞。
字幕,一行一行,緩緩浮現。
【帝王胸懷,不分私仇】
【大秦天下,乃是萬民天下】
【亂世英才,各歸其命,天下亂世自此伏筆暗藏】
演播廳里,掌聲雷動,而彈幕上也有無數人打出了同一行字。
【始於邯鄲質子,終於天下共主】
【政哥千古一帝,名不虛傳!】
而儀器里,林玄望著那面遠去的龍旗,心底那股溫熱的暖流,隨著山呼海嘯的聲浪,再次緩緩甦醒。
這一次,他沒有刻意去壓。
他只是靜靜地望著,望著那個人的天下,望著那些即將攪動下一個時代的風雲人物,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吾亦可取而代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