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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只有天知道!

  天幕上,鑾駕遠去。

  張良失魂落魄地跪在御道中央,項羽被叔父死死按在人群里,官道兩旁的百姓如麥浪般伏了一地。

  帝王的車龍,碾過揚塵,繼續向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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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幕的鏡頭,沒有再去追那八十一乘的煊赫儀仗,沒有再去看道旁的山呼萬歲。

  它緩緩地、緩緩地,收束回來。

  穿過開道的玄甲騎兵,穿過遮天的五色大纛,穿過層層疊疊的侍衛與屬車。

  最後,落在了那輛巍峨如山的金根主車上。

  帷幔深處,字幕浮現。

  【始皇帝三十七年,東巡途中】

  彈幕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三十七年?等等,字幕跳年份了?」

  「上一段還是巡行盛景,怎麼忽然就三十七年了……這一年,我怎麼心裡咯噔一下。」

  「別嚇我。三十七年,這個數字我有點不敢想。」

  車廂之內,一片死寂。

  沒有李斯的奏對,沒有趙高的奉承,始皇帝獨自靠坐在御座之上。

  而看清他模樣的那一刻,演播廳里,不知多少人,心頭猛地一抽。

  老了。

  那個邯鄲雪夜裡眼神沉靜如井的孩子。

  那個蘄年宮前白衣勝雪的少年王,那個泰山之巔俯仰天地的帝王。

  現在居然如此蒼老?

  嬴政的鬢角已經染了霜。

  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,此刻半闔著,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。

  臉上溝壑縱橫,是半生不歇的操勞刻下的痕跡。

  一身玄色帝袍穿在消瘦的身軀上,竟顯得有些空蕩蕩的。

  他才四十九歲,可他看上去,比四十九歲老得多。

  彈幕,一下子安靜了。

  「他……他怎麼老成這樣了?」

  「四十九歲啊,我爹四十九歲的時候還能扛著我爬山。」

  「從親政到現在,掃六合、築長城、開馳道、統文字、立郡縣、五次巡狩……

  他這是把別人三輩子的事,壓進了三十年裡做。」

  「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啊。」

  畫面里,車門輕響。

  李斯與趙高,一左一右,輕手輕腳地進了車廂。

  兩人覷著帝王的臉色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李斯躬身,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前面就到下一處行宮了,要不要……傳御醫?」

  始皇帝沒有睜眼,半晌,他抬起手揮了揮。

  「都下去吧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,沙啞,疲憊,再沒有了當年在咸陽大殿上的聲如洪鐘。

  「朕要一個人待著。沒有朕的傳喚,任何人,不許靠近這輛車。」

  李斯與趙高對視一眼,齊齊躬身。

  「諾。」

  兩人退了出去,車門合攏,腳步聲遠去。

  偌大的車廂,這座雕金琢玉的移動宮殿,轉眼之間,只剩下了始皇帝一個人。

  車輪轆轆,碾過馳道。

  他靠在御座上,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
  彈幕不知為何,忽然就有些發酸。

  「孤家寡人……原來這四個字,是字面意思。」

  「他這一輩子,到最後,連個能在車裡陪他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
  母親要他的命,兒子不在身邊,滿朝文武,一個敢跟他說真話的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李斯怕他,趙高騙他,刺客恨他,百姓跪他。

  可沒有一個人,走近過他。」

  天幕上,始皇帝緩緩地,睜開了眼。

  他沒有看車廂里那些金玉的裝飾,而是掀開了車窗的帷幔,望向外面的天。

  長天萬里,雲捲雲舒。

  他望著望著,目光忽然變得悠遠。

  那目光,彷佛穿透了車頂,穿透了雲霧,穿透了兩千年的歲月——直直地,望向了後世。

  望向了天幕之前,那數億雙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演播廳里,不知多少人,在這一瞬間,渾身一顫。

  「他……他在看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怎麼覺得,他在看我們。」

  隨後,他們便聽見這位垂暮的帝王,用一種很輕的聲音,開口了。

  像是在問自己,又像是在問兩千年後的所有人。

  「世人皆傳,朕暴虐。」

  「可朕真的暴虐麼?」

  一句輕飄飄的問話,像一根針,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。

  「世人皆罵朕,焚書坑儒,苛政嚴刑。」

  「世人皆怪朕,勞民傷財,大修長城、馳道、宮殿。」

  「世人皆詬病朕,獨裁專制,欲傳萬世。」

  他一句一句地說著。

  沒有怒,也沒有辯解,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別人的事。

  可每一個字落下,直播間裡,就有一片人的心,跟著往下沉一分。

  「兩千多年了……他居然知道自己會在後世的評價?」

  「焚書坑儒,修建萬里長城,嚴刑峻法……後世罵他的每一句話,他活著的時候,肯定就有人當面罵過了。」

  「他一個人,扛著全天下的罵名,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。」

  天幕上,始皇帝頓了頓,然後,他說起了自己的一生,一字一句,像史官落筆。

  「朕掃六合,平亂世,終結了千百年的殺伐。」

  「朕書同文,車同軌,統一度量衡。

  自此,遼東與南海,寫的是同一種字,走的是同寬的路,用的是同一桿秤。

  散沙般的天下,凝成了一脈。」

  「朕築長城,擋胡騎於塞外!

  長城之內,萬民得以安生,百姓不必怕被戰馬踏碎屋頂。」

  「朕還廢分封,立郡縣,斷了諸侯割據的根。

  自此往後,這天下再亂,也是一國內亂,不再是七國互伐、易子而食的亂世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嬴政停了停,車窗外的風,吹動他霜白的鬢角。

  這位帝王望著長天,忽然極輕、極輕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可世人,只記朕之過,不記朕之功。」

  「世人只罵朕嚴苛,卻不知亂世,從無仁政可安天下。」

  「這天下的爛攤子,靠仁義道德,收拾不起來!

  朕若不把刀磨快,不把手腕練硬,今日坐在這輛車裡的,不知是第幾百個王。」

  「而天下,還要再打五百年不止啊!」

  演播廳里,三千名觀眾,一片死寂。

  天幕上,始皇帝收回瞭望向長天的目光。

  他靠回御座,眉宇間的疲憊,再也掩不住了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

  他輕聲說。

  「朕這一生,功過是非,任由後人評說。」

  「大秦來日興衰,天下往後沉浮……」

  「唯天可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