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轉過身的時候,腳還沒邁出去。
身後就炸了鍋。
「林先生!」
「等等!請等一等!」
喊聲亂七八糟的,像是好幾張嘴同時在叫,生怕他走了似的。
他腳步頓住,回頭看了一眼,莫雷急匆匆地走在最前頭,身後跟了七八個人,腳步匆匆,幾乎是追過來的。
正是剛才在露台上質疑他的那幫人。
教廷的幾個高層,還有那幾個衣著考究、手裡攥著支票本的金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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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不過這會兒,他們臉上的傲慢全沒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。
那種感覺林川很熟悉,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人從水裡撈上來,渾身濕透,大口喘氣,然後死死抓住救他的人不肯鬆手。
說實話,剛才那一幕確實太要命了。
安東尼奧。大祭司。在教廷里混了幾十年的老人,地位高得嚇人,威望也重得嚇人。這樣一個人,居然是叛徒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他們身邊根本沒有什麼安全可言。今天安東尼奧能對聖女下手,明天就有人能往他們的酒杯里下毒,往他們的臥室里放邪物。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死,甚至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對那些金主來說,這一棒子打得太狠了。
他們給教廷投錢,少則幾百萬,多則上千萬。圖什麼?不就是圖個心安嗎?不就是覺得教廷有聖力庇佑,能保他們平安嗎?
結果倒好。教廷自己都爛了。
大祭司是叛徒。那主教里還有沒有?神父里還有沒有?修女里還有沒有?這潭水到底有多渾,誰也不敢想了。
莫雷的腰彎得很深。
他年紀大了,骨頭硬,彎腰對他來說不是件輕鬆的事。
但他還是彎下去了,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誠懇,沒有半點敷衍。
「林先生,方才多有得罪。老朽代表在場諸位,給您賠罪。」
他說完,身後的人也跟著齊刷刷彎下腰去。
不是客氣,不是走過場。是真心實意的。他們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。
要不是林川,他們現在可能已經變成一具屍體,或者變成那種半人半獸的怪物了。
一個穿深藍色華服的老派貴族走上前來。德拉維爾伯爵,本地最古老家族的主人,祖上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紀,跟三位國王有姻親關係。
他的頭髮花白,但梳得一絲不苟,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貴族特有的從容氣度。
他微微點頭,用的是那種帶著古老腔調的貴族口音,不是刻意拿捏,而是從小耳濡目染養成的習慣。
「東方的強者,您的智慧與眼力,令人嘆服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,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,又像是要讓每一個音節都落到實地上。
「安東尼奧潛伏數十年,我們這些人日日與他共事,竟無一人察覺。說起來,實在是無地自容。若不是您,教廷的名聲,還有我們這些人與教廷的盟約,恐怕都要毀於一旦。請接受我們的謝意。」
旁邊的人跟著附和。話說得懇切,有些人甚至眼眶都紅了。
不是裝的。是真的怕了。
這種恐懼是會傳染的。一個人害怕的時候,另一個人看到他的表情,自己心裡也會發毛。更別說現在是一屋子人都在害怕,那氣氛就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霍恩斯站在人群里,嘴唇動了動,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。
「林先生……之前,是我霍恩斯有眼無珠。冒犯的地方……還請您海涵。」
他說得艱難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像是嘴裡含了塊石頭。這也不奇怪,剛才他可是被逼著下跪認錯的,堂堂戒律堂長老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跪下去,臉面算是丟盡了。
但現在冷靜下來想一想,後背直發涼。
安東尼奧是他多年同僚。兩人一起開會,一起議事,一起吃飯喝酒,一起主持儀式。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安東尼奧搞了那麼多事,藏邪典、養怪物、勾結外人、謀害聖女。而他這個戒律堂長老,居然一點都沒察覺。
他幹什麼吃的?
林川的手段是粗暴,當著眾人的面讓他下不來台。可人家確實揪出了叛徒,救了教廷一命。這份功勞擺在這裡,他霍恩斯賴不掉,也不能賴。
伊莉莎白站在一旁,看著這些人前倨後恭的樣子,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她是聖女,從小在教廷長大,這些高層和金主平日裡是什麼嘴臉,她再清楚不過。
莫雷算是個厚道人,但其他人呢?一個個眼高於頂,恨不得用鼻孔看人。
尤其是那些金主,嘴上說敬重聖女,實際上不過是把她當成教廷的門面,一塊好看的招牌罷了。
可現在,這幫人全彎著腰,態度恭敬得不像話。
她悄悄看了林川一眼。
林川站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變過。不是冷漠,而是一種見慣了風浪之後的平靜。就像一條大河,水面看著波瀾不興,底下卻深得探不到底。
伊莉莎白那雙湛藍的眼睛裡,除了感激,還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。只是覺得,有他在身邊的時候,她才能稍微安心一點。
但林川只是搖了搖頭。
「叛徒是你們教廷的人,清理門戶是你們的事。」他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,「我不過是碰上了。人已經揪出來,我的事就算完了。」
他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「林先生!」
莫雷急了,幾步搶上前去,攔在林川面前。他的聲音裡帶著急切,甚至有一絲懇求的味道。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經過今晚這事,我們都成驚弓之鳥了。
安東尼奧能藏這麼多年,他肯定還有同黨,說不定不止一個兩個,而是一整張網。教廷里里外外這麼多人,關係盤根錯節,光靠我們自己,說句實話,真查不過來。」
他頓了頓,看了一眼伊莉莎白,又看向林川。
「您既然能一眼看穿安東尼奧,肯定也有辦法甄別其他人。看在聖女殿下的份上,再幫我們一把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