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視儀螢幕的光滅了,那塊石頭後頭的影子沒再動,陸一北把螢幕扣下,心裡給那方向記了一筆。
剛把門帘攏上,外頭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,踩著鵝卵石,一輕一重的挪過來了。
「陸一北,你睡了沒。」
程舒窈的聲音,壓的又扁又小,跟做賊似的。
「你咋又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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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睡不著!」門帘外那顆腦袋探進來半邊,「我躺下就琢磨你說的話,越琢磨越精神,我得跟你嘮完!」
陸一北把露營燈又按亮了,人往門口一坐,後背抵著門框,「行,嘮,坐外頭嘮。」
「外頭多冷啊…」
「冷就披著睡袋,」他把門帘整個撩開釘在邊上,「帳篷門敞著,燈亮著,誰路過都瞅的清清楚楚,這叫光明正大。」
程舒窈裹著睡袋坐帳門口的石頭上,睡袋裹到脖子,就露個腦袋,瞅著跟只蠶蛹似的。
「陸一北,我跟你說個事,你別笑話我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其實…挺想要那個評優的。」她下巴擱膝蓋上,聲音悶在睡袋裡,「我從小到大家裡啥都不缺,可啥都是我爸媽給的,我就想有一樣是我自己掙的。」
陸一北往門框上靠著,沒打斷她。
「進了學生會,我搬桌子搬了半年,活動簽到簽了半年,張哥說年底評優有我,我高興的一宿沒睡,」她摳著睡袋上的拉煉頭,「結果後來我才咂摸過味兒來,他誇我勤快是假,誇我長的好看是真。」
溪里的水嘩嘩的淌,遠處高地上那幾頂帳篷黑乎乎的,一點動靜沒有。
「陸一北,你說我矛盾不矛盾,」程舒窈抬起頭,「我一邊想讓人認可,一邊又怕那種認可,怕人家認可的不是我這個人,是我這張臉,是我能往酒桌上坐。」
「不矛盾,」陸一北說,「全天下年輕人都這樣,想出頭,又怕出的那個頭不值錢。」
「那我咋辦啊。」
「我問你,」陸一北把水壺擰開灌了一口,「你們學校評優,評出來能咋的。」
「能…能加學分,能寫進檔案,找工作好看。」
「好看到啥程度,」他把水壺蓋擰上,「好看到用人單位一瞅你有評優,直接給你開兩萬月薪?」
程舒窈卡住了,「那…那倒不能。」
「這就對了,」陸一北把水壺擱腳邊,「那玩意兒是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,你把它當命根子,是因為你兜里沒別的,兜里有真東西的人,評優評不評,人家眼皮子都不抬。」
程舒窈裹在睡袋裡半天沒吭聲。
「學姐,我把話往透了說,」陸一北的聲音不高,一個字一個字砸的穩,「女人的尊嚴打哪兒來,打你腦子裡裝的東西來,打你手上會的本事來,這倆玩意兒長你身上,誰也搶不走。」
「那圈子呢,人脈呢,張哥老說…」
「圈子是個筐,」陸一北直接打斷,「啥爛蘋果都往裡裝,你擠進一堆拿姑娘當點綴的圈子,你不是圈子裡的人,你是圈子裡的一道菜,菜啥時候有資格跟吃菜的平起平坐了?」
這話說的狠,狠的程舒窈一哆嗦。
「菜…」她咂摸著這個字,臉一點點漲紅了,「陸一北你這嘴真毒。」
「毒才能治病,」陸一北瞅著她,「甜的全是蒙汗藥,錢富貴那套資源置換甜不甜,孫恬恬喝了,現在啥德行你也瞅見了。」
程舒窈順著往孫恬恬帳篷的方向瞟了一眼,黑漆漆的啥也瞅不見,她莫名打了個寒顫。
「我再問你,」陸一北說,「你相機里那些照片,拍的好不好。」
「好啊!」提起這個她眼睛就亮,「你拍的那組我瞅了八遍!」
「那是你站在水裡笑的好,還是錢富貴帳篷門口那堆酒瓶子好,」陸一北說,「你拿著相機能拍出東西,這就是你自個兒的本事,哪天你靠本事吃上飯了,你腰杆子比現在直十倍。」
程舒窈裹在睡袋裡,半天沒動彈。
夜風從谷口鑽進來,吹的露營燈晃了晃,光影在她臉上掃過來掃過去。
「陸一北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我算是明白顧領隊為啥對你另眼相看了,」她悶聲說,「你這張嘴,毒是毒,可毒完了,心裡是熱的。」
「少給我扣帽子,趕緊回去睡覺。」
「我話還沒說完呢!」
「說完也回去,」陸一北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「該講的講完了,剩下的路你自個兒走,我頂多幫你指著道,不能替你邁腿。」
程舒窈裹在睡袋裡扭了扭,「再坐五分鐘…」
「五分鐘夠侯晨那樣的編排出八百個版本了,」陸一北把她從石頭上拎起來,拎的睡袋直晃悠,「走,現在就走。」
「哎哎哎我自個兒會走!」
蠶蛹站起來了,一步一步往自己帳篷挪,挪兩步回頭瞅一眼。
「陸一北。」
「又咋了。」
「謝了,」她這回說的挺正經,沒嬉皮笑臉,「長這麼大,頭一回有人跟我講這些,我爸媽只會問我錢夠不夠花。」
「回去把這話存著,」陸一北擺手,「以後誰再讓你陪酒,你把它甩人臉上。」
「那必須的!」她揚了揚拳頭,揚完睡袋差點滑下去,手忙腳亂又裹緊,「晚安!」
「鎖門。」
「知道啦!」
那頂帳篷的拉煉嘩啦一聲拉上,燈滅了,溪灘上又靜下來。
陸一北站自家帳篷門口,沒急著鑽進去,眼睛掃過整片營地,掃過高地,掃過溪邊那條黑黢黢的通道。
剛才那塊石頭後頭的影子,挪過窩了。
他裝作打哈欠,伸了個懶腰,身子慢悠悠轉了個方向,眼角餘光把斜對面那片陰影釘住了。
營地對面的亂石堆後頭,蹲著個人。
侯晨。
縮著脖子,貓著腰,手機舉在臉前頭,螢幕的光讓睡袋捂的只剩一條縫,那條縫正對著陸一北的帳篷門口。
鏡頭對著的,是程舒窈剛才坐過的那塊石頭。
陸一北心裡冷笑,好傢夥,嘮嗑的走了,記帳的還蹲著呢。
他不急,慢悠悠把門帘放下來,慢悠悠鑽進帳篷,拉煉拉了一半又停住,探出頭沖營地另一頭喊了一嗓子。
「誰擱那兒蹲著呢?上廁所往溪下遊走啊,別擱營地邊上,熏著人了!」
亂石堆後頭那個影子一哆嗦,手機的光慌忙滅了,連滾帶爬的往高地方向竄,竄的鵝卵石嘩啦啦響。
陸一北瞅著那個背影,沒追。
鑽回帳篷,他把夜視儀的螢幕又調亮了,回放鍵一按,剛才那幾分鐘的畫面一幀一幀過。
石頭後頭,侯晨舉著手機,螢幕上的計時器跳的清清楚楚。
凌晨一點十七分,程舒窈進帳篷。
凌晨一點四十一分,程舒窈出帳篷。
二十四分鐘。
陸一北把螢幕扣在胸口,黑暗中咧了下嘴。
記吧,可勁兒記,記下來的東西,回頭原封不動餵你自個兒吃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