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煉頭讓那根手指頭勾著,一寸一寸往下挪,呲啦一聲輕響,在死靜的夜裡鑽人耳朵。
陸一北的手搭在工兵鏟柄上,沒動,呼吸壓得又平又穩,眼睛盯著那條越來越寬的縫。
縫開到巴掌大,一顆腦袋先探進來了。
帳篷外頭漏進來點月光,照在那張臉上,陸一北的手從鏟柄上鬆開了。
程舒窈。
她頭髮亂糟糟披在肩上,衝鋒衣套反了,拉煉歪到一邊,眼睛紅紅的,鼻頭也紅,瞅著跟讓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。
「陸一北…」她壓著嗓子喊,聲音裡帶著抖,「你睡著沒?」
「睡著了能讓你進來?」
程舒窈半個身子已經擠進來了,聞言愣了一下,「那你不攔我?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隨時享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你鑽都鑽進來了,我攔你還能把你從縫裡塞回去?」陸一北坐起身,順手把角落的露營燈拎過來,咔噠一聲按亮。
白光一下把帳篷撐滿了。
程舒窈讓光晃的眯起眼,伸手去擋,「哎你開燈幹啥,黑著說話不行啊…」
「不行。」陸一北把燈掛帳篷頂上,人往門口一坐,後背抵著門帘,把那道縫堵的嚴嚴實實,「大半夜的,孤男寡女黑燈瞎火,傳出去你還得嫁人呢。」
「嫁啥人啊這都哪年的詞了!」程舒窈讓他氣的,紅著眼圈還想笑,「我嫁不嫁人跟你有啥關係!」
「跟我沒關係,」陸一北盤著腿,「跟你名聲有關係。」
程舒窈抱著膝蓋坐他對面,嘴巴動了動,沒出聲。
帳篷里靜下來,外頭溪水嘩嘩的流,遠處誰的呼嚕聲一陣一陣,風吹的帳布噗噗響。
「陸一北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悶悶的,「我帳篷漏風。」
「漏風你找周鐵林,他管後勤。」
「我不是真漏風!」程舒窈抬起頭,「我是…我是害怕。」
「怕啥。」
「怕人。」她把下巴擱膝蓋上,手指頭絞著衝鋒衣的抽繩,絞了一圈又一圈,「我躺下就睡不著,一閉眼就想起張哥那個電話,想起他說的那些話,越想越瘮的慌。」
陸一北沒吭聲,等她往下說。
「你說我以前咋就沒發現呢,」程舒窈的聲音低下去,「張哥平時擱學校人模狗樣的,開會發言一套一套,新生大會上還講過啥青春不該被辜負,結果呢,轉頭就把我往老男人酒桌上推。」
「人模狗樣和狗樣,」陸一北往門上靠了靠,「就差一張酒桌。」
「噗…」程舒窈讓他逗的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就樂了,樂完又癟下去,「我還想起今晚篝火,錢富貴講那套資源置換,底下一幫人眼睛放光,我瞅著都害怕,這溝里幾十號人,晚上燈一滅,誰是人誰是鬼都分不清。」
「分不清熱就鎖好帳篷,」陸一北說,「我白天跟你講過。」
「鎖了,」程舒窈吸了下鼻子,「鎖了我還是害怕,躺那兒翻來覆去,總覺得外頭有腳步聲,後來就聽見你這邊有動靜,我就…我就過來了。」
陸一北心裡那本帳翻了一頁,他這邊有動靜,她說的動靜八成是自己翻身的動靜,這姑娘耳朵倒尖。
「然後你就鑽我帳篷來了?」
「嗯…」程舒窈縮了縮脖子,聲音小下去,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可不要臉了,大半夜往男的帳篷里鑽。」
「我要覺得你不要臉,」陸一北把露營燈往她那邊撥了撥,光照亮她那張掛著淚的臉,「剛才你一探頭我就喊人了。」
程舒窈瞅著他,瞅了好幾秒。
這人坐門口,一條腿曲著,胳膊搭膝蓋上,身後抵著門帘,身前擋著那盞燈,把她和外面那片黑隔開了,也把她和他自己隔開了。
「陸一北,你這人咋回事啊。」她忽然說。
「又咋了。」
「別人巴不得我往帳篷里鑽呢,」程舒窈抹了把臉,抹的眼淚鼻涕一把抓,「方逸舟那樣的,白天就敢往肖小棠帳篷邊湊,你倒好,我上趕著來,你先開燈,跟防賊似的。」
「防的不是你,」陸一北說,「防的是萬一有人瞅見,明兒一早,你程舒窈跳進溪里也洗不清。」
「洗不清就洗不清…」
「打住,」陸一北抬手打斷她,「這話你白天聽過一遍了,我再說最後一遍,姑娘家的名聲是金箔,瞅著亮,揉皺了抻不平。」
程舒窈抱著膝蓋不吭聲了。
帳篷頂上的燈嗡嗡的亮著,把她影子投在帳布上,小小的一團。
「我白天掛張哥電話的時候,」她悶聲說,「手可軟了,現在想起來還軟,我長這麼大,頭一回頂撞人,還是頂撞管著我評優的人。」
「軟就對了,」陸一北說,「頭一回誰都軟,第二回就硬了,第三回,他就該怕你了。」
「他怕我啥啊,我一個小幹事。」
「怕你撕破臉,」陸一北把話說的慢悠悠的,「他讓你陪老闆這事兒,擱檯面上能講嗎?講不了,講不了的事兒就怕見光,你手裡攥著他多少條語音幾條簡訊,他心裡沒數?」
程舒窈的腦袋一下抬起來了,「對啊!我聊天記錄都沒刪!」
「刪了也能恢復,」陸一北說,「回頭回學校,該留的留著,該存的存著,不用你主動撕,你就擱那兒放著,他自己就得掂量。」
「陸一北…」程舒窈眼睛亮起來了,「你咋懂這麼多啊,你到底是不是剛高考完?」
「我爺爺…」
「又是你爺爺!」程舒窈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,「你爺爺是百事通啊!」
「老爺子活的年頭多,」陸一北臉不紅心不跳,「見的爛人比你見的課本多。」
程舒窈抱著膝蓋樂了,樂的眼淚又出來了,這回是笑的,她拿袖子一抹,整個人鬆快下來了,肩膀都不繃著了。
「行了,」陸一北瞅她一眼,「哭也哭了,笑也笑了,回去睡覺。」
「我再坐會兒…」
「坐啥坐,」陸一北把帳篷門帘拉開一道,外頭的涼氣灌進來,「夜裡的帳篷,姑娘家待久了就是事兒,我這兒不是避風港,是你顧領隊右邊第三頂,回你自個兒窩去。」
「你這人…」程舒窈撅嘴,「趕人都不帶委婉的。」
「委婉了你就不走了。」
程舒窈哼了一聲,到底爬起來了,彎腰往帳篷外鑽,鑽到一半又縮回來,扭頭瞅他。
「陸一北,謝了啊。」
「謝啥,回去把拉煉從裡頭鎖死,」陸一北擺手,「再有人敲你帳篷,不管是誰,先喊我。」
「知道啦知道啦,比我媽還囉嗦!」
她這回鑽利索了,腳丫子踩上鵝卵石,涼的嘶了一聲,一蹦一跳往自己帳篷跑,跑到一半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一北坐自己帳篷門口,門帘敞著,燈還亮著,沖她抬了抬下巴。
程舒窈心裡那點毛毛的、亂亂的東西,全讓這一眼給按平了,她縮回腦袋,鑽進自己帳篷,拉煉從裡頭拉死,還拽了兩下。
陸一北瞅著那頂帳篷的燈滅了,這才把門帘放下來。
可他這盞燈沒關。
人就坐門帘後頭,耳朵支棱著,剛才程舒窈說聽見他這邊有動靜,那動靜不對,他翻身沒那個頻率。
營地對面那片陰影里,有塊石頭後頭,似乎有個影子縮了一下,縮的很快,快的一般人瞅不見。
陸一北關了燈,黑暗裡,他把那枚夜視儀的螢幕調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