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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父親的質問

  一月的小波蘭省,草坡凍成鐵灰色,雪從山脊往下鋪了半截,到半山腰就沒再長,露出下面枯黃的草茬。風從喀爾巴阡山那邊翻過來,貼著地面吹,把屋檐下掛的干玉米葉吹得噼啪響。

  雅庫布駕駛著Q7正沿著山路,緩慢地爬著。

  雅庫布不太敢踩油門,他怕一下子衝出野兔或別的動物來。

  「庫布希,你多少年沒來我家了?」

  「三年多吧?你姐結婚那次,你不是讀高二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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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姐聽說你要來,她也在過來。」

  「你姐?我也好久沒見了,她過來幹什麼?就為見見我?」

  「過來晚上跟你睡!」

  「她不是結婚了嗎?孩子也幾歲了。」

  「結婚了不能睡你了?那我沒結婚呀!」

  「尤利婭,你看看,娜塔利婭多瘋!」

  尤利婭在后座格格地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庫布希,娜塔利婭妹妹的想法就是廣大波蘭姑娘的想法!」

  「對呀,尤利婭,你來開車,我來開導開導他!」

  「庫布希,你應該也知道,我們波蘭的小伙都出去打工了,在德國、法國、挪威、瑞典發達國家賺點辛苦錢,我姐夫也在法蘭克福,一年到頭沒回來幾天,這結婚啊,有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你姐還在桑多梅日開咖啡廳吧?生意好嗎?」

  「庫布希,那裡沒多少人,就靠旅遊客人,賺不到多少錢,所以她也想去華沙開咖啡廳,和你合夥怎麼樣?」

  「那見到她再談吧,來華沙沒問題,反正餓不著她。」

  娜塔利婭家在山坡上的那棟房子縮在暮色里,灰牆舊窗,門前一棵光禿禿的李子樹。她母親站在門口把圍裙往肩上攏了攏,遠遠看著那輛銀灰色Q7沿著土路顛上來。

  車停穩了。雅庫布從駕駛座下來,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。

  他剛拿過世界冠軍,又拿下《冠軍之夜》年度最佳的人,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。他繞到后座去拿行李,娜塔利婭從副駕跳下來,把車門甩上,朝門口喊了一聲「媽」。尤利婭從后座鑽出來,哈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得很快。

  「來了?」母親把碗擱在窗台上,往前走了兩步,目光從娜塔利婭臉上移到雅庫布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圈,

  「你比以前壯了,比電視上瘦。」

  「媽,電視鏡頭把人拉寬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
  娜塔利婭走過去,伸手接母親手裡那條抹布,被母親躲開了。

  「你爸在羊圈裡,知道你們要來,下午添了兩捆乾草。」母親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側面的羊圈,那裡的木門關著,裡面傳出來乾草被翻動的聲音,「你自己去叫他,叫他手先洗洗。」

  娜塔利婭往羊圈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雅庫布一眼。

  母親的臉沒動,只是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。

  羊圈的門被推開,父親彎著腰走出來,手裡提著一把鐵叉。他看見雅庫布站在院子裡,他停住了,看了雅庫布好一會兒,然後朝院子裡的木桌指了指。

  「你和上幾次來時不一樣了,進來吧。」

  「最近一次,三年多了,我變了不少。」

  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火爐剛燒起來,木柴還帶著潮氣,冒著薄煙。母親去灶台邊把水壺架上去,父親在門口用草把靴子底的泥蹭了蹭,沒蹭乾淨就在門檻上踩了兩腳,走進來在長凳上坐下。他面對著雅庫布,兩個人隔著一張舊木桌。

  「你去年拿了個世界冠軍?」父親開口了,聲音像石頭碰石頭。

  「是,八月在格蘭德,」

  「我知道,」父親把鐵叉靠在牆邊,「是你的第一個世界冠軍吧?」

  雅庫布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有冠軍好啊,米哈爾一個都沒拿過,不知道到娜塔利婭能不能拿!」

  「叔叔,娜塔利婭一定能拿,她比我強!」

  父親沉默了一會兒,從桌上拿起一隻空杯子放在手指間轉。「我在電視上看你跑時,」他頓了一下,杯子在桌面上頓了一下,「你最後那個動作,跑完把臉埋在跑道上的,我看到了。」

  雅庫布本來想解釋那個動作,一想,也沒必要,就沒打斷他。

  「那天我們全村都在看?」父親繼續說,「娜塔利婭她媽媽坐在沙發上,拳頭攥著,你衝線時她喊了一聲。她好久沒那樣喊過了。」

  「上次冠軍晚會,她跟村里人說,『看,這是我家娜塔利婭的男人!』」

  娜塔利婭在旁邊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。「爸,說這些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說說怎麼了?」父親把杯子擱下來,朝著雅庫布,「你在電視上贏了那個美國人,全波蘭都看見了。但是那幾天報紙上同時登了你跟娜塔利婭在那種包廂里的照片,我也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冠軍晚會,那麼多人,你們抱在一起,全波蘭人都看到了。」

  雅庫布坐在椅子上,沒有躲那個目光。「那是田徑隊比賽之後大家一起去的,不止我跟她兩個人。照片截掉了其他人。」

  「冠軍晚會,我們相互祝賀,抱一抱是禮節。」

  「前面照片我知道截掉了,」父親慢慢點了點頭,「我還沒有蠢到連照片裁沒裁都看不出來。但問題是,你被拍到了,拍得清清楚楚,手放在她腰上,她坐在你腿上。這事你認不認?」

  雅庫布坐直了一點,但臉微微泛紅,

  「我認。那天包廂里燈光暗,大家喝了一點,肢體比平時隨便,我的手確實在她腰上。但我和她之間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。」

  父親拿起桌上的鐵皮茶罐擰開蓋子,往杯子裡捏了一撮茶葉,又擰緊放回去。「我知道你跟她沒什麼。你旁邊還有別的隊員。可那公子家裡打電話來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爸,別說了。」娜塔利婭從椅背上直起身。

  「你讓我說完。」父親把茶杯端起來沒喝,又放下去,「那邊打來電話,說'希望維希涅夫斯卡小姐注意公共形象',原話。那還沒退婚,但語氣你我都聽得出來,嫌棄。嫌棄你,也嫌棄我一個在山上養羊的老頭。」

  母親在灶台邊,把水壺提起來往茶壺裡倒水,水聲灌滿了屋子裡的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