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琴在一旁,看著陸懷安彎腰給陸清掖被角的背影,胸口忽然湧上一股熱流。
擱以前清清受了欺負,他只會皺著眉頭嘆口氣說「都是自家孩子,算了,別傷了和氣」。
有時候甚至會反過來勸她大度,讓她再抓點糖給大哥家孩子送過去。那時候她夜裡躺在炕上,心裡堵得慌也不敢說,怕說多了他煩,怕傳到王秀娥耳朵里,又要罵她挑唆兄弟不和,只覺得這個男人實在是窩囊,連自己老婆孩子都護不住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,他會為了孩子膝蓋上的一塊破皮,黑燈瞎火直接找上門討公道,誰也別想欺負他家裡人。
「玉琴,」陸懷安掖好被子轉過身,看她還站在那兒出神,「以後倆孩子受了啥委屈,你別一個人憋著扛,跟我說,我去解決。」
沈玉琴鼻子有點酸,沒掉眼淚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快睡吧,明天還得開店呢。」
燈拉滅了,屋裡一下子暗下來,只有窗紙透進來點月光。沈玉琴躺在他身邊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,隔壁陸清睡得小呼嚕輕輕的,陸寧偶爾吧唧兩下嘴,她長舒了一口氣,心裡頭從來沒這麼踏實過。
「懷安。」她輕聲喊他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,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等你讀 】
「嗯?」
「你以前不這樣的。」
「哪樣?」
「以前清清被欺負,你總說算了。」
陸懷安在黑暗裡睜著眼,盯著房梁看了會兒,輕聲說道:「以前糊塗,總覺得吃虧是福,什麼都讓著,結果委屈了你們娘仨,以後都不會再這樣了。」
沈玉琴輕輕笑了一聲,把臉埋進他暖乎乎的棉襖里,沒一會兒就睡沉了。
之後的日子安穩了許多,懷安小吃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,晌午頭店裡擠得轉不開身,陸懷安在灶台後顛鍋炒菜,沈成才端著盤子來回跑,滿屋子都是客人,說話聲、碗筷碰撞聲、炒菜的滋啦聲混在一塊兒,別提多喧鬧了。
這時候門帘一掀,進來兩個人,陸懷安抬眼掃了一下,手裡的鏟子頓了半秒,接著又穩穩翻炒起來。
是陸曉棠和馬大龍。
陸曉棠穿了件駝色的毛呢大衣,腳上蹬著黑亮的尖頭皮鞋,頭髮剛燙了大波浪,松松披在肩膀上,臉上抹了脂粉塗了紅嘴唇,跟出嫁前穿舊棉襖扎辮子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,看著洋氣了不少。
只不過卻也透著股說不出來的陌生感,馬大龍跟在她後面,頭髮抹了髮膠梳得一絲不苟,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,一進門就斜著眼四處打量店裡的桌椅板凳,臉上的表情還帶著點瞧不上的輕慢。
「二哥,二嫂!」陸曉棠笑得甜滋滋的,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。
「我跟大龍今天去縣城買東西,順路過來吃頓飯,照顧照顧你們生意。」
聽著像是好話,可是在沈成才耳朵里卻好像是,要是來人不來,陸懷安的這個小店就要倒閉了。
「快坐快坐,」沈玉琴趕緊起身招呼,「成才,給倒兩碗熱麵湯。」
陸曉棠挑了靠窗最顯眼的位置坐下,然後故意撩撥了一下自己的頭髮,一舉一動都像是在學城裡人的做派。
馬大龍在她對面坐下,蹺著二郎腿,從兜里掏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上,目光掃了掃擠得滿滿當當的店,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。
沈成才端了兩碗熱湯過去,瞅了眼馬大龍流里流氣的樣子,又看了看陸曉棠塗得鮮紅的嘴唇,沒說話,轉身就往後廚走。
「二嫂,你家這店收拾得倒是乾淨。」陸曉棠端起碗喝了口湯,嘴上夸著,語氣卻帶著點壓不住的優越感。
「就是地方小了點,你看這客人多的,轉身都費勁。」
沈玉琴笑了笑,沒接她這話茬。
「二哥,你給我們弄倆你拿手的唄,我倆逛了一上午,餓壞了。」陸曉棠朝灶台那邊喊了一聲。
「稍等。」陸懷安應了一聲,手上沒停,烙了倆肉夾饃,煮了兩碗酸菜肉絲麵,又切了一小盤滷豆干豬頭肉拼的滷味,讓沈成才端過去。
陸曉棠拿起肉夾饃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亮:「二哥你手藝真絕了,比縣城國營飯店的廚子做的都香。」馬大龍沒說話,三口兩口就把一個饃啃完了,嚼得油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吃著吃著陸曉棠的話頭就往自己身上拐,一會兒拉了拉身上的大衣跟沈玉琴說:「二嫂你看我這大衣好看不?大龍在縣城百貨大樓給我買的,四十八塊呢,純毛呢的。」
說著還站起來轉了個圈,特意把大衣下擺甩起來點,一會兒又抬起腳給沈玉琴看她的皮鞋:「這鞋也是大龍買的,十八塊,純牛皮的,你摸摸這皮子軟不軟。」
沈玉琴順著她的話看了兩眼,點點頭說挺好。
陸曉棠更來勁了,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亮閃閃的銀手錶,錶盤在太陽底下反光:「你看這上海牌手錶,也是大龍給我買的,花了一百二呢,走得可准了,前幾天他帶我在縣城玩了三天,住的縣招待所,頓頓下館子吃炒菜……」
沈成才端著空碗往水池走,聽見這話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,小聲嘀咕:「顯擺啥啊,剛嫁過去幾天,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穿新衣裳了。」
陸懷安在灶台後面聽見了,沒吭聲,手上翻饃的動作半點沒亂,臉上平平靜靜的,半分情緒都沒露。
他太清楚陸曉棠這趟來是啥意思了,不是真來吃飯,更不是惦記哥嫂,就是特意穿金戴銀過來給他看的。
當初陸懷安說馬大龍不是好人,你看他對我多好,給我買大衣買手錶,帶我住招待所吃館子,我日子過得美著呢,你當初全說錯了。
他也沒生氣,也沒打算戳破什麼。日子是自己過的,不是穿件呢子大衣、戴塊手錶就能撐起來的。
馬大龍是什麼人,那些藏在光鮮底下的東西,現在還沒露出來,等真疼到她身上的時候,她自然就懂了。
他現在說再多,都不如她自己摔一跤記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