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琴看見陸懷安這個態度,原本懸了一晚上的心,「咚」地一下落了地。
要是擱以前遇上這種事,他只會嘆口氣說「算了,都是自家孩子,別傷和氣」。
然後轉頭還要從柜子里再抓一把糖,讓她給大哥家送過去賠笑臉,那種憋在胸口的悶氣,她受了快五年。
現在看著男人如此護著自家閨女的態度,頓時讓她鼻子有點酸,連忙輕聲說:「你好好說,別吵架。」
「知道了,你在家哄孩子,我去去就回。」
陸懷安披上棉襖就出了門,天已經全黑了,村道上只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燈,冷風一吹,他腦子更清醒。
陸懷德家在村東頭,院門口拴的黃狗聽見腳步聲「汪汪」叫了兩聲,湊過來聞見是他的味兒,夾著尾巴又縮回到窩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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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亮著燈,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正嗚哩哇啦響著。這是陸懷德托人從縣城買回來的,全村沒幾台,每天晚上半村人都擠過來看,今天天晚了,只剩他們一家四口在看。
陸懷安沒敲門,推開虛掩的院門直接進了堂屋。
陸懷德正靠在椅子上喝茶,何春芳坐在炕沿邊納鞋底,針時不時在頭髮上蹭兩下,虎子和花花蹲在小板凳上,眼睛直勾勾盯著電視屏幕,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糖渣。
看見他進來,一屋子人都愣了。陸懷德皺著眉頭放下茶杯:「老二?這麼晚了你咋來了?」
陸懷安沒搭理他,徑直走到倆孩子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看著他們。
虎子先慌了,趕緊把叼在嘴裡的糖吐出來攥在手心裡往背後藏,花花嚇得往哥哥身後縮。
「虎子,花花,今天后晌,你們是不是搶了清清的奶糖,還把她推倒在地上了?」
倆孩子臉瞬間白了,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,誰也不敢吭聲。
「我說陸懷安,你大晚上跑我家來審犯人呢?」何春芳「啪」地把鞋底往笸籮里一摔,騰地一下站起來,臉拉得老長。
「不就是倆小孩鬧著玩嗎?你一個當叔叔的,跟八歲六歲的娃置氣,丟不丟人?」
「大嫂,我沒跟孩子置氣,我就問一句實話。」
陸懷安轉過頭看著她,語氣平得很,「搶人東西、把人推倒磕得膝蓋流血,這叫鬧著玩?要是今天虎子被人推倒磕破了膝蓋,你也能說句『鬧著玩』就過去了?」
何春芳被他噎得一梗,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。
陸懷德擺了擺手,一臉不耐煩:「行了行了,多大點事兒啊。小孩子家摔跤磕碰不是常有的?清清傷得重不重?不重的話回頭我讓你大嫂拿倆雞蛋過去看看,不就完了?」
「不重?就是膝蓋蹭掉一塊皮,但是孩子哭了半個鐘頭。」陸懷安盯著他,半步沒退。
「大哥,我今天來不是要雞蛋,也不是來吵架,就倆要求,第一,讓虎子和花花給清清道歉,第二,你和大嫂管好孩子,以後不准再欺負我家清清。」
「你命令我呢?」陸懷德臉一下子沉了。
「陸懷安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?跑到我家裡來指手畫腳?」
「我不是命令你,我是跟你講道理。」陸懷安眼睛直盯著他,半分躲的意思都沒有。
「你要是覺得我要求過分,咱現在就去爹那兒,讓爹評評理。當哥的搶妹妹的糖吃,還把人推倒摔流血,這事擱哪兒說,都不是我陸懷安沒理。」
一聽說要去找陸廣田,陸懷德立馬軟了,他爹脾氣爆,而且最在意體面,家裡亂七八糟的事他肯定知道,但絕不會讓這些事鬧到明面上。
萬一老爹知道這丟人的事,鐵定拿菸袋鍋子敲他腦袋,罵他管不好孩子。
他咬著牙瞪了倆孩子一眼,吼了一聲:「愣著幹啥!還不趕緊給你二叔賠不是!」
虎子梗著脖子,滿臉不服氣,憋了半天不吭聲。花花早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抽抽搭搭小聲說了句:「二叔我錯了,我不該搶妹妹的糖。」
「虎子!」陸懷德抬手扇了他後腦勺一巴掌,「啞巴了?說話!」
虎子被打得一縮脖子,才不情不願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:「對不住。」
陸懷安盯著虎子,聲音沉了點:「虎子,你今年八歲,是當哥哥的,清清比你小五歲,你該護著她,不是搶她東西、推她。今天二叔不打你不罵你,但你記著,以後再讓我知道你欺負清清,二叔絕對不慣著你。」
那眼神沉得很,虎子嚇得一哆嗦,趕緊低下頭,再也不敢抬眼瞪他了。
陸懷安又轉向何春芳:「大嫂,孩子小不懂事,大人得教。現在不教,等以後出了校門到社會上,有的是人替你教。」
說完他又看了陸懷德一眼:「話我帶到了,你們歇著吧。」轉身就出了堂屋,院門在他身後吱呀晃了兩下,「咔嗒」一聲帶上了。
堂屋裡靜得只剩電視的聲響,何春芳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院門方向罵:「什麼東西!開了個破鋪子賺倆臭錢,跑到我家來耍威風!我看他是窮瘋了!」
「你給我閉嘴!」陸懷德憋了一肚子火,把茶杯「咚」地墩在桌上,瞪著虎子。
「還有你!整天就知道搶東西欺負人!下次再敢出去惹事,我打斷你的腿!」
虎子嚇得哇一聲哭出來,花花也跟著哭,堂屋裡亂成一團,電視裡演的什麼,誰也沒心思看了。
陸懷安回到家的時候,沈玉琴正坐在炕沿上等。她聽見院門響,站起來走到門口,看見陸懷安走進來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怎麼樣了?」她問。
「我警告過他們了,讓他們管好孩子。」陸懷安脫下鞋,換上屋裡穿的布鞋。
「虎子和花花呢?他們願意道歉了?」
「不情不願的,但說了對不起。」陸懷安走到炕邊,把陸清抱起來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「清清,虎子和花花給你道歉了。以後他們再欺負你,你跟爹說。」
陸清摟著他的脖子,乖巧的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