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大龍這會兒稀罕陸曉棠,是實打實的稀罕。新鮮勁兒沒過,肯花錢,肯哄人,端茶遞水都樂意。
但是等這陣熱乎勁散了,他那副真面目自然就兜不住了。
到那天,陸曉棠興許才會想起二哥曾經勸過她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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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眼下她還聽不進去。她現在滿腦子就一件事。自己嫁對了。
嫁出農門,吃上了商品糧,往後就是鎮上的人了,日子舒坦得很。
陸懷安也沒必要多說什麼,就讓她這麼覺得著吧。
沒過一會陸懷安把炒好的菜盛出來,讓沈成才端過去,自己靠著灶台,看那兩口子吃飯。
陸曉棠還在跟沈玉琴嘮,一口一個馬大龍對她多好,馬家多有錢,她在鎮上享的什麼福。
沈玉琴乾巴巴地應著,嗯啊兩聲,表情都開始有些僵硬了。
馬大龍在旁邊呼嚕呼嚕吃麵,偶爾插一句,都是「曉棠高興就行」「她喜歡,花多少錢我都捨得」這種話。
陸懷安低下頭,接著切菜。
沈玉琴在櫃檯後面偷偷瞟了他一眼,見他臉上沒什麼動靜,才鬆了口氣。
她剛才真怕他憋不住,當著面說馬大龍不好、說曉棠不該嫁,把話說得不痛快,曉棠指定當場翻臉,兩下都下不來台。
可陸懷安啥也沒說,該幹啥幹啥,跟店裡來個普通客人一個樣。沈玉琴忽然就懂了。
他這會兒真正上心的人,就那麼幾個,真正放心裡的事,也就那麼幾件。
旁的,跟他沒關係了。
陸曉棠和馬大龍吃完,抹了抹嘴站起來。曉棠從兜里掏出張五塊錢擱桌上:「二嫂,結帳。」
沈玉琴拿計算器按了兩下隨口說道:「兩塊一,就兩塊吧。」
說著沈玉秦就要去櫃檯那裡給倆人找零錢。
「甭找了。」
卻不料陸曉棠直接擺了擺手,一副大方樣子,笑著說道:「剩下算給二哥的菸酒錢。」
沈玉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灶台後面陸懷安先接了話:「曉棠,多少就是多少,你二哥不做虧心買賣,也不多收誰的錢。」
曉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掛回去,把五塊錢收回去,重數出兩塊一放桌上:「二哥,你還是這麼死心眼。」
「不是死心眼,是規矩。」陸懷安說,「做買賣得有做買賣的規矩,做人也一樣。」
陸曉棠冷著臉沒再搭話,直接穿上大衣,挽著馬大龍的胳膊出了門。
只是臨出門她還是回頭看了陸懷安一眼,那眼神里有得意,有顯擺,還有一絲她自己都覺不出來的心虛。
陸懷安看見了,啥也沒說。
然後馬大龍跨上自行車,陸曉棠坐上后座摟著他的腰,倆人順著街往前騎,她那駝色大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,飄得像面小旗子。
沈成才站在門口一直瞅到他倆拐過街角沒了影,才轉身回來:「三姐夫,這倆人今兒來到底是幹啥的呀,咋怪怪的?」
「吃飯的。」陸懷安收拾著灶台,頭也沒抬。
「吃飯?我瞅她是來顯擺的。」沈成才撇撇嘴。
「你看她那德性,穿件大衣還站起來轉圈,生怕人瞅不見似得,還有那個馬大龍,蹺著個二郎腿坐那兒,跟都欠他千八百塊似似的……」
「成才。」陸懷安打斷他。
沈成才立馬閉嘴了。
「碗洗了去。」
「哦。」他端著那摞碗往水池邊走。
沈玉琴在櫃檯後面看著陸懷安,想說點啥,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口。陸懷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「別琢磨了。日子是自己過的,不是擺給人看的。」
沈玉琴點點頭,低下頭接著算帳。
三月初,天開始回暖了。
沈玉琴這幾天不對勁。
覺特別多。往常她天不亮就起來,屋裡屋外忙一天也不喊累,這幾天早上起不來,晌午在店裡幫完忙回家,倒炕上就睡,一睡一下午。
坐著擇菜,擇著擇著都能打盹,手裡那棵菜掉地上都不知道。
再就是犯噁心,早上刷牙犯噁心,聞著灶上的油煙犯噁心,有時候連鍋里的米飯味兒都受不了。
她硬忍著不吐,可一臉難受的樣子,任誰都能看出來不對勁。
陸懷安都看在眼裡,心裡頭已經有數,沒急著說,又悶頭觀察了兩天。
晚上倆孩子都睡熟了,倆人坐在炕沿上說話。
「玉琴,你這個月那個來了沒?」
沈玉琴一愣,沒防備他問這個。她低下頭想了想,忽然也回過神來了。
「沒呢……都過了十來天了,還沒動靜。」
「是不是還想吐,老犯困?」
沈玉琴抬起頭,眼裡又驚又喜,還有點兒不敢信:「懷安,你是說……我又有了?」
陸懷安點點頭,伸手把她的手攥住:「明天我陪你去衛生院看看。」
沈玉琴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想說話,嗓子眼像是堵了團棉花,出不了聲。
她不是頭一回懷孩子了,陸清陸寧都是她生的,懷上的那些反應她熟得很。
可再懷一個,心裡頭還是忍不住高興。
陸懷安看著她的眼睛,那裡頭有驚喜和盼望,可更多的是一份不安。他清楚她在怕什麼。
她生了倆閨女,怕這一胎還是丫頭,怕公婆又罵她肚子不爭氣,怕丈夫被村里人背後笑話。
他想起上輩子的事。
上一世,沈玉琴也懷過這麼一個。
她心心念念盼著是個兒子。可這孩子沒留住。那陣子吃食跟不上,活兒又重,懷到五六個月就開始見紅,斷斷續續,怎麼也止不住。
陸懷安那會兒窮得叮噹響,大醫院去不起,只能請村裡的赤腳大夫來瞧。
大夫說「躺著養,吃點保胎藥」,可沈玉琴哪躺得住?地里的活要干,家裡的事要做,兩個孩子要照看,王秀娥還三天兩頭過來支使她幹這干那。
孩子就這麼沒了。
那天夜裡,沈玉琴在炕上躺了一宿,血一直止不住,身下的褥子換了好幾條。陸懷安蹲在院裡抽了一夜的煙,第二天天亮起來,頭髮白了好幾根。
打那以後,沈玉琴再沒懷上過。她傷了根本,往後就再不能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