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那碗裡的三塊肉的。
她只知道，當自己趴下去的那一刻，有些東西就回不來了。
肉很嫩，湯很鮮。
可每咽下一口，胸口都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，悶得發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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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水不斷地從眼眶滑落，砸進碗裡，和湯汁混在一起。
她分不清自己吞下去的到底是雞湯，還是眼淚。
最後一塊肉被她艱難地用舌尖捲入口中，趙雅終於停了下來。
山洞裡一片死寂，只有她壓抑的抽泣和淚水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散亂的長髮垂落下來，遮住了她那張滿是淚痕和狼狽的臉。
整個山洞一片寂靜。
「吃完了？「
林楓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，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趙雅沒有回答，也不想回答。
她只想趕緊爬起來，逃離這個地方。
就在她準備撐起身體時，一隻完好無損的大陶碗，出現在她的視線里。
碗裡裝得滿滿當當。
大塊的雞肉、鮮嫩的菌菇，還有濃稠金黃的雞湯，分量是剛才那隻破碗裡的三倍不止。
趙雅下意識的抬起頭，發現林楓就站在她面前，另一隻手裡還捏著一雙乾淨的竹筷。
碗和筷子，一起往下遞了遞。
林楓沒彎腰，也沒蹲下，只是手臂自然地下沉，將碗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趙雅半跪著，仰著滿是淚痕的臉，怔怔地望著那碗肉。
「接著。」
直到聽見林楓的提醒，她才有些機械地伸出雙手，指尖顫抖著接過了那隻溫熱的大陶碗。
隨後，那雙竹筷也塞進了她沾滿泥灰的掌心裡。
她抬起紅腫的眼眶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筷子？
他給她筷子了？
她可以......像人一樣吃東西了？
還沒等她理清心頭那股複雜的滋味，林楓的聲音就再次落下：
「以後，記清楚一件事。」
趙雅仰著臉看他。
林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那居高臨下的視線與趙雅的雙眼進行對視。
「在我面前。」
「我說你是人，你才能做個人。」
「我說不是……」
他偏了偏頭，似乎是在思考用什麼詞比較合適，最後冷冰冰的開口道：
「那你就是畜生。」
說完，他連看都沒看趙雅的反應，轉過身坐回火堆旁，繼續喝自己的湯。
彷佛剛才那句剝奪尊嚴的話，不過是飯前隨口念的一句家訓。
趙雅捧著碗，膝蓋還跪在地上，渾身抖得厲害。
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印，結結實實地戳在了她的脊梁骨上。
她想反駁，想尖叫，想把這碗肉摔在林楓臉上，然後高傲地走出山洞，餓死也不回頭。
可她的身體……卻在做著完全相反的事。
手指死死攥緊竹筷。
夾肉，送進嘴裡。
嚼碎，咽下。
真香。
和剛才趴在地上舔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但又完全不同。
僅僅是「被允許用筷子吃飯」這件事，此刻竟給了趙雅一種荒謬的……安心感。
甚至，還有一絲感激。
不！
這不對！
趙雅猛地咬緊牙關，在心裡瘋狂嘶吼。
我不該感激他！
是他逼我跪下的！
是他讓我學狗的！
他現在給我筷子，不過是玩夠了而已！
可手裡陶碗的溫度太暖了，滑進肚裡的熱湯太舒服了。
而那句「我說你是人，你才能做個人」，此刻在她耳邊不斷迴響，不斷迴響……
迴響著迴響著，竟然漸漸的……不那麼刺耳了。
陶碗見底，趙雅沉默地放下筷子。
趙雅沉默地放下筷子，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碗，一動不動。
「吃飽了就滾吧。」
林楓的聲音傳來。
趙雅這才緩緩站起身，跪得太久的膝蓋一陣酸麻，讓她身子踉蹌了一下。
她沒回頭，也沒出聲，彎腰鑽出山洞，迅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。
……
月光慘澹。
趙雅沿著來時的那條小路，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走。
冷風颳過樹梢，吹在她臉上，把未乾的淚痕吹得發涼。
她的腦子很亂，嗡嗡作響，卻什麼也處理不了。
等女人營地的火光穿過樹影映入眼帘時，趙雅停下腳步，用力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，把泥灰和淚痕擦掉。
火堆旁已經安靜了，那群女人已經歪七扭八地睡了過去。
趙雅貓著腰，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屬於她和沈小棠的那個角落。
「趙雅姐？」黑暗中，一個軟糯的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趙雅身子一僵。
沈小棠還沒睡，正抱著膝蓋縮在乾草堆上，一雙大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。
「你去了好久……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。」沈小棠小聲嘟囔著。
突然，她的小鼻子動了動，使勁在空氣里嗅了幾下。
下一秒，小姑娘的眼睛徹底亮了。
「趙雅姐！你身上好香！」
沈小棠猛地湊過來，小腦袋幾乎貼在趙雅肩膀上。
「是肉香，你……你又去林楓哥哥那裡吃肉了？」
趙雅沒回答，只是默默躺下，側過身背對著她。
「趙雅姐姐？」沈小棠有些急切地扯了扯她的衣角。
「好吃嗎？他今晚做什麼了？你怎麼不帶上我啊……」
黑暗裡是一陣長久的死寂。
久到沈小棠以為趙雅已經睡著了，才聽到趙雅那沙啞的聲音：
「小棠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……一個人如果為了吃一口肉，可以放棄所有的尊嚴……」
「那她，還算是個人嗎？」
沈小棠歪著腦袋，有些不明白趙雅為什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。
放棄尊嚴？
什麼尊嚴？
小姑娘的腦子裡，本能地開始回想起自己在林楓那裡的經歷。
被摸來摸去算放棄尊嚴嗎？
好像不算……那是什麼算……
突然，一個畫面毫無預兆地從記憶深處彈了出來。
那天晚上。
火光搖曳。
林楓的大手扣住她的後腦勺，低頭吻上來的那一刻。
唇瓣貼合的柔軟觸感。
舌尖糾纏時，那種陌生的、酥麻的、從嘴唇一路蔓延到腳趾尖的奇異感覺。
還有她自己，不知不覺間環上他脖子，笨拙回應的那個動作……
「呀！」
沈小棠的小臉瞬間滾燙。
她雙手猛地捂住臉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。
所以趙雅姐姐說的「放棄尊嚴「……
難道是……
也和林楓哥哥親嘴了？！
沈小棠捂著發燙的臉，腦子裡全是那天晚上林楓霸道又溫熱的嘴唇，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。
她悄悄從指縫裡看了一眼趙雅的背影，聲音又低又軟，帶著掩不住的心虛和害羞：
「趙雅姐……我覺得，能吃飽就是好事呀。」
她把頭埋進膝蓋里，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，小聲囁嚅著：
「而且……其實也沒那麼難為情啦。習慣了……習慣了就好了嘛。」
習慣了就好了。
趙雅聽著身後這丫頭滿是羞澀、卻天真得近乎無知的回答，嘴角有些僵硬地扯了扯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笑，還是想哭。
她沒有再說話。
只是緩緩閉上雙眼，面朝冰冷的石壁，將自己蜷縮成一團。
習慣了就好了……
是啊。
人什麼都能習慣的。
習慣飢餓，習慣屈辱。
習慣跪著，習慣趴著。
習慣在那個男人腳邊，當一條聽話的……
趙雅猛地攥緊了身下的乾草。
不。
她不想再往下想了。
今晚到此為止。
她閉上眼，強迫自己的腦子停轉。
然而她剛閉上眼，身後沈小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
「趙雅姐。」
聲音很輕，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氣。
「明天晚上……你能帶我一起去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