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朝一日能夠歸來,希望不要在回來的路上停留太久。
唱到這裡時,蘇野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身影。
一個面容已經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中年男人。
明明腹部疼得仿佛被反覆撕扯,卻還是在走進教室以前,強行挺直身體。
推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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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課。
講題。
甚至還會像以前一樣,笑著調侃某個走神的學生。
沒人知道,他在講台後藏著的那隻手,或許已經因為疼痛死死攥成了拳頭。
下課鈴一響。
等學生全部走遠以後,他才彎下腰,一點點扶著牆挪回辦公室。
蘇野的聲音忽然輕輕顫了一下。
極其細微的一聲哽咽。
卻讓整首歌的情緒瞬間被推到了另一個高度。
而就在這一刻——
身後的學生們開口了。
幾十道尚顯青澀的聲音同時匯聚。
他們重新唱起開篇那段關於長亭、古道與遠方的歌詞。
單獨一個學生的聲音也許並不專業。
甚至有人因為情緒太激動,聲音已經帶著明顯顫抖。
可當整個班的歌聲一起響起時,那份並不完美的青澀,卻顯得比任何專業和聲都更加真實。
因為這不是表演。
這是他們真正想唱給一個人的歌。
那一瞬間,現場所有人積壓許久的情緒幾乎徹底決堤。
觀眾們仿佛透過這一群學生,看見了那個素未謀面的李衛剛。
三尺講台前。
一個性格風趣的老師正拿著粉筆,一邊講題,一邊跟學生開玩笑。
他沒有多少老師架子。
學生出了錯,他會批評。
遇到調皮搗蛋的,也會氣得罵兩句。
但更多時候,他和這些學生之間更像是一群年齡相差比較大的朋友。
學生信任他。
他也真心惦記著每一個孩子。
然後季節輪轉。
高一到了高二。
高二又進入高三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時,一張診斷報告突然落了下來。
胃癌晚期。
幾個冰冷的字,像是一紙提前送達的死亡判決。
最初得知消息的時候,李衛剛也許同樣迷茫過。
恐懼過。
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。
可最終,他還是重新走回那間熟悉的教室。
因為他想到,那裡還有一群孩子。
距離高考只剩最後一段路了。
自己答應過,要陪他們走到畢業。
既然生命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,那就儘可能把最後能夠發出的那點光,照在這些孩子前面的路上。
一次化療。
又一次。
身體越來越差。
頭髮越來越少。
疼痛越來越強烈。
可只要還能站起來,他就繼續回到講台。
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體。
而是因為他已經明白,自己的人生大概走不到更遠了。
既然如此。
最後這段路,他想按照自己選擇的方式走完。
學生們的歌聲還在繼續。
那些關於遠方、知己和分別的句子,一遍遍落下。
整個錄製現場已經聽不到其他聲音。
何靈站在舞台側面,眼淚早已掛在臉上。
老薛低著頭擦眼睛。
紫琪強忍許久,最終還是沒能忍住。
楊蜜的眼眶同樣紅得厲害。
後台。
導演、攝像、場務、燈光師、製作人員……
不少人都已經哭了。
甚至沒人再去關注後台不斷瘋漲的數據。
方宇靠在牆邊,哭得最厲害。
他與李衛剛認識了近30年。
可此刻,這個跟老李互損了半輩子的男人竟忽然有一種感覺。
仿佛歌詞裡正在遠行的那個人,就是自己的老朋友。
這一走。
不是去另一個城市。
不是離開幾年。
而是越過真正意義上的天涯海角。
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一起吃火鍋。
再也沒有機會喝酒。
更沒有機會聽那個王八蛋一邊嫌棄自己,一邊跟自己吹牛。
這一別,便是永遠。
如果真有來世……
那就希望這位老朋友下一程能走得輕鬆一點。
別再碰上這麼多苦。
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學生們的歌聲漸漸停下。
緊接著,一陣悠遠的口琴聲接替了人聲。
蘇野沒有再唱。
只有口琴與吉他繼續向前。
舞台上的學生卻徹底忍不住了。
有人低著頭掉淚。
有人已經哭出了聲音。
還有人緊緊咬著嘴唇,想讓自己別哭得那麼難看。
可越忍,眼淚越多。
忽然。
隊伍里一個身材瘦小的男生猛地沖了出來。
他一把抓住面前支架上的話筒,紅著眼睛望向鏡頭。
「李老師!」
聲音一開口便已經哭腔濃重。
「你放心!」
「我以後一定認真複習!」
「我一定考上大學!」
沒有排練。
也沒有任何人安排這個環節。
可這一句話出口後,其他學生也徹底控制不住。
「我也是!」
「我保證不拖咱們班後腿!」
「李老師,我肯定好好考!」
「老師,你到底在哪家醫院啊?我真的還想再看看你!」
一個男生哭得滿臉通紅。
「老師,我想再聽你講一節課。」
「以後上你的課我保證不睡覺了!」
另一邊,一個女生捂著嘴,眼淚不停往外涌。
「你明明答應過我們!」
「高考那天你要在考場外面等我們的!」
「你還沒有兌現呢……」
很快,又有人聲音發顫地喊道:「咱們班畢業照都還沒拍!」
「你是班主任,怎麼能少你啊……」
一句又一句。
沒有華麗辭藻。
更沒有提前準備的煽情台詞。
只是這群十七八歲的孩子,在面對一個即將離開的老師時,本能說出自己最想說的話。
台下,很多觀眾已經下意識捂住嘴。
因為實在太難受了。
這份師生之間的感情,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動容。
再加上《送別》剛剛積累起來的情緒,幾乎沒人還能保持平靜。
王全把帽檐又往下壓了一點。
眼淚已經順著臉頰不斷落下。
當然,他同樣被眼前這群學生感動。
可作為一個作曲人,他還是會本能地把故事暫時剝離出去,單獨去審視剛剛這首作品。
然後得出的結論,卻讓他更加震撼。
哪怕完全沒有李老師的故事。
哪怕今天只是把《送別》當成一首普通作品放出來。
它依舊擁有最頂級的水準。
尤其是歌詞。
簡直匪夷所思。
明明沒有多少字。
也沒有堆砌任何複雜詞藻。
可只用幾個極簡的畫面,就把離別時那些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感情寫得淋漓盡致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寫歌。
更像在寫詩。
而且越琢磨,似乎越有新的味道。
王全甚至忽然想到。
如果把這首歌再往深處理解,所謂的遠行,又何嘗一定只是朋友之間的分別?
人這一輩子,從來到世上到最後離開,不也像一趟短暫旅程?
出生是出發。
死亡則是抵達另一段未知。
真正站在原地迎接與送別一個人的,也許根本不是某個具體朋友。
而是整個人間。
這麼一想,歌詞裡那份看似單純的離別,忽然又多出了一層對人生本身的理解。
既然所有人都只是來到世間走一趟。
那些曾經讓自己夜不能寐、斤斤計較的事情,到了真正離開那天,又還剩下什麼?
王全越想,心裡越震動。
對《送別》的評價也在不斷拔高。
旋律暫且不論。
僅僅這份歌詞,他捫心自問——
自己恐怕一輩子都未必寫得出來。
這一刻,他已經完全無法再像剛入場時那樣,把蘇野當成一個值得欣賞的後輩。
因為單憑這首《送別》,對方已經拿出了足以讓他仰望的作品。
王全沉默許久。
腦海里最終只剩下一個問題。
蘇野……
到底經歷過什麼?
一個如此年輕的人,為什麼能寫出這種看透離別,甚至像是已經看過人生盡頭的作品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