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內。
李衛剛的妻子早已淚流滿面。
幾名護士同樣紅了眼圈。
其中兩個年輕護士甚至下意識捂住嘴,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。
她們之前只知道這位病人病情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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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從來不知道,他在身體已經惡化到這個程度以後,還曾一次又一次回學校給學生上課。
幾名醫生的心情同樣複雜。
過去那8次化療,有些就是他們親自參與的。
之前他們還一度以為,這個病人是不夠重視自己的身體。
明明反覆叮囑要休息,身體狀況卻依舊一再惡化。
直到今天才知道。
原來每一次化療結束,只要狀態稍微緩過來一點,這個男人竟然還會繼續跑回學校,重新站到講台上。
病床上。
李衛剛的眼睛仍舊半睜著。
原本已經十分渙散的目光,在聽到電視裡那番話後,竟輕輕波動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。
可一直守在旁邊的妻子還是看到了。
她頓時握緊丈夫已經沒多少溫度的手。
「衛剛。」
「孩子們都來了。」
「你看。」
「都在呢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直播間的氣氛也徹底改變。
「我靠……胃癌晚期做了8次化療,還一直堅持上課?這種老師真的有嗎?」
「說實話,我第一反應也是有點不敢信。胃癌晚期有多疼,經歷過的人應該知道,那不是靠意志就能輕鬆扛過去的。」
「化療8次,人身體得虛成什麼樣,這還能去講課?」
「看學生們這個狀態,我感覺不像假的。」
「這可是7000萬人看的現場直播,拿一個快去世的老師編故事炒作?蘇野除非瘋了。」
「對,這種事真要造假,他職業生涯直接不用要了,沒必要幹這種事。」
「我之前看了上午直播,方老師親口說的,應該沒什麼問題。」
「蘇野說李老師現在就在電視前看,那是不是說明情況已經很危險了?」
「應該是,不然他沒必要連伴奏都不調,剛到就要求馬上上台。」
「突然有點不敢聽這首歌了。」
「希望李老師能撐到最後。」
「兄弟們,先別刷別的了。」
「致敬李老師!」
「向李老師致敬!」
彈幕開始被大量相同的話語覆蓋。
與此同時,所有人也都在等著那首名為《送別》的歌響起。
……
舞台上。
蘇野慢慢轉過身,看向身後那些學生。
「都準備好了嗎?」
沒人說話。
學生們只是一起深深吸了口氣。
有人抬手抹掉眼角的淚水。
有人咬了咬嘴唇。
隨後,所有人鄭重地點了下頭。
蘇野看著他們,聲音不大。
「那就開始。」
整個演播廳安靜到了極點。
幾乎沒有任何雜音。
所有觀眾都下意識放輕呼吸。
舞檯燈光也在此刻緩緩暗下。
最後,只留下幾束柔和的光,落在蘇野和那群穿著校服的學生身上。
下一秒。
蘇野低下頭。
手指搭上琴弦。
隨後輕輕撥動。
清澈而平緩的吉他聲,第一次響徹整個舞台。
蘇野的手指輕輕掠過琴弦。
沒有複雜的編配,也聽不到刻意炫耀技巧的痕跡,《送別》的前奏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鋪展開來。
旋律很輕,也很慢。
可那一聲聲琴音落下,卻像有人在平靜水面投進細石,原本克制的情緒逐漸泛起波紋。
越是平和,反而越顯傷感。
偌大的演播廳里,許多觀眾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。
坐在觀眾席中的王全也一樣。
他壓低帽檐,摒去周圍所有雜念,只剩耳朵認真捕捉著旋律。
僅僅聽了十幾秒,他的神情便徹底認真起來。
沒有華麗技巧。
沒有複雜轉調。
甚至簡單得讓普通人都能很快記住。
但也正因為簡單,那種送人遠行時無法開口說盡的不舍,反而被勾勒得極為完整。
大道至簡。
王全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這四個字。
有些旋律,並不需要堆砌多少技巧。
能夠準確擊中人心,本身就是最大的技巧。
此刻,現場已經有人鼻尖發酸。
明明他們大多數人甚至沒有真正經歷離別,可聽著這段前奏,腦海里竟本能浮現出某個曾經熟悉、如今卻已經走遠的人。
等到最後一個前奏音符落下,蘇野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依舊清澈,只是比平常多了些沙啞。
「長亭外,古道邊……」
短短几句唱出,眼前仿佛立刻出現了一幅極為悠遠的畫面。
古道延伸向遠方。
青草一路鋪到視線盡頭。
晚風吹過柳枝,遠處殘留著若有若無的笛聲。
夕陽已經越過山頭。
而送行的人還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轉身。
沒有哭喊。
也沒有撕心裂肺地挽留。
只是看著朋友越走越遠。
直到連最後那道背影,都消失在古道盡頭。
越是什麼都沒有說,那種捨不得反而越濃。
全場許多觀眾眼淚已經悄無聲息地掉了下來。
王全也紅了眼睛。
可此刻比情緒更先衝進他腦海里的,是一種來自專業本能的震動。
這詞……
太美了。
不是現在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直白抒情。
而更像詩。
寥寥幾個意象,根本沒有直接寫一句「我捨不得你」,卻偏偏把送別時的全部情緒都鋪在了眼前。
亭子、古路、青草、晚風、殘笛、落日。
幾個看似簡單的景物組合在一起,竟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幅完整畫面。
王全做了一輩子音樂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,原來流行歌曲的歌詞也可以寫到這種程度。
評委席上,紫琪已經微微低下頭。
老薛抿著嘴,眼睛同樣開始發紅。
楊蜜看著舞台上那群穿著校服的學生,心裡更像堵著什麼。
而歌聲還沒有停。
蘇野繼續唱到了遠方、知己與離散。
朋友已經走向天涯。
那些曾經同行的人,也不知在歲月里散去了多少。
最後能夠留下的,似乎只剩送行時那杯酒,以及分別後註定有些寒冷的夜晚。
這一段唱下來,整個演播廳的情緒幾乎被徹底拉入了離別。
沒人再去想比賽。
也沒人還記得什麼新歌榜。
許多人心裡甚至真的生出一種錯覺。
仿佛自己剛剛才送走一個相識多年的朋友。
那個朋友已經走遠。
而自己只能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。
蘇野的聲音繼續向前。
歌里寫著千絲萬縷的不舍,也寫著一杯酒後的告別。
遠行的人已經不得不啟程。
留下的人卻還是忍不住想問一句。
這一去,什麼時候還能回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