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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舊客

  不管怎麼說,張慶和這邊,我兵不血刃的拿了下來。

  如此,青山鎮這邊的棚改途中的阻礙,算是拿了下來……

  其實這倒也算是張慶和聰明,這貨要真是想跟我這個二皮臉的混混骨碌骨碌,那我不介意跟他就骨碌骨碌。整來整去,他是不會得到什麼好果子的,這特麼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……

  從張慶和這邊出來,我直接和柱子他們來到了村里這邊王國強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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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因為提前打了電話,所以我們來到的時候,王國強老兩口子已經做好了迎接的準備。

  所謂迎接的準備,就是老兩口居然已經開始準備伙食,那老婆子正在殺雞。

  我們去的時候,那栽栽愣愣的老婆子,正手裡提著刀,嘴裡念叨著,小雞小雞你莫怪,你是人間一道菜。今年早點去,明年你再來……

  說著話,噗嗤照雞脖子就抿了一刀,血順著脖子淌到了下面接血的碗裡。

  我一看,連忙惋惜道:「大娘你看看你這是幹啥?這都開春了,眼瞅著小雞到了下蛋的時候了,你看你這是……」

  老婆子聞言笑著揮舞著手裡的菜刀:「哎呀林子來了,哎呀你不知道,這開河的魚,下蛋的雞,最是補了,有味兒,你幾個進屋吧,你老姑夫擱屋收拾魚呢……」

  我們幾個進了屋,可不是,原來王國強在屋子裡邊,正在收拾一盆的川丁魚。

  見我們幾個來了,用一雙濕手比劃著名:「哎呀林子你幾個來了,那啥,那邊有水,你們自個倒哈,我這占手呢,腥的薅的,哎呀,林子你別看這魚小,這都是東河那邊今年新撈上來的川丁子,老貴了,十五塊錢一斤,就這幾斤魚,我這都是靠著老面子,強允過來的,人家多少錢不賣啊,跟你說林子,這小魚兒你就造去吧,你擱哪也吃不著這味兒的,剛從東河裡撈上來的,純野生……」

  我於是道:「哎呀老姑夫你看看你,這是幹啥,這傢伙整的,又是雞又是魚的,我這尋思跟你說完了事兒就走了……」

  王國強聞言擺手:「哎呀,吃口飯的玩意兒,哪那麼些說道?這就算沒事兒,你來老姑夫這,老姑夫還能差你一口飯哪,吃你的就完了。工人這邊你放心,你就說用多少人吧,我跟該里老馮那邊還有聯絡呢,用多少人,跟他說,他有招,能淘弄著人……」

  到了飯點,老王頭和他家的老婆子,把開河魚醬以及下蛋雞燉土豆端了上來。

  兩個燉菜,沒有什麼花里胡哨亂七八糟的其它配菜。

  我本意是真沒想在他家吃飯,但是我也知道,人家眼瞅著把飯菜整好了,你這個時候硬是要走的話,會讓老王頭以及家裡的老婆子感到很寒心,那就已經不是一頓飯的問題了……

  人很多時候,別人要賦予你的情分,你得承著。你要是不承,反而不美……

  這不是吃不吃的問題,是承情不承情的問題。

  你要是不承,人家反而可能會覺得,你是瞧不起人家或者其它別的什麼心思。

  所以有時候,接受,反而是一種變相的贈與……

  酒水也沒那麼多的花里花哨,是那種老式的塑膠罐子裡,泡著的一根草參,這種酒在超市里有的是,幾十塊錢一罐子這種。一般讀書都挺高,當然,似這種價格,你也別奢望什麼純糧食酒了,那幾乎是不可能的……

  純糧食酒,隨隨便便一斤,都得五十塊往上,這一瓶子那基本五百塊出去了,農村家裡喝酒的人,基本是承受不了這種消費水平的……

  都啥年月了,你還想喝原裝的純糧食酒,現在這年月,新娘子都沒有原裝的了,喝個酒你要什麼原裝的?

  酒雖然不怎麼好,但是該說不說的,這小魚醬是真的鮮。

  一入口,就能品嘗出來跟市場上買的那些魚,滋味兒截然不同。一口甚至都能吃出來大自然天生地長的味道……

  就跟我小時候吃的園子裡新薅的青菜蘸醬,以及剛從地理刨出來的新土豆,炒的土豆片一樣的清鮮口感,一入口,你就知道這跟市場上那些妖艷賤貨的截然不同……

  還有這純純的走地雞,雖然燉的時間火候差了點兒,但是依然擋不住土雞的鮮美。那是你上任何館子都吃不來的味道。用他家老婆子的話說,焯什麼水?去什麼沫?漂什麼嘌呤,現在也不知道人擱哪裡淘弄來那麼多新鮮詞兒,咱這土雞,殺完了不焯水直接下鍋炒,炒完了直接燉,老婆子我燉一輩子雞了,就沒焯過什麼水,那味兒不都給焯沒了嘛?

  雖然不知道老婆子的話是真是假,但是口感絕對不假,是真好吃,香……

  我甚至一塊接著一塊的認真吃起來……

  連吃帶喝的,我們幾個人,竟然把老王頭子的半壺酒,給下去了,眼瞅著老頭喝的舌頭都大了,眼皮都打架了。我這才趕緊盛了碗飯,泡著雞湯幹了碗主食,就著老婆子的鹹菜黃瓜,嘎嘣脆的咽進去兩碗飯,可謂是酒足飯飽……

  王老頭這邊,也是撐不住了,就差在酒桌上把眼皮合上了,我們這才下桌。

  王老頭的酒雖然喝到位了,但是很顯然他還沒忘了自己的事兒,臨把眼皮合上之前,還一再跟我保證,林子不用操心人,人我指定給你整齊了,保證一個個都是幹活的好手……

  這其實鄉鎮裡也好,城鎮裡也好。

  很多五十多歲,甚至是六十多歲的人,還是有相當強悍的勞作能力的。

  但是,偏偏是這個尷尬的歲數,哪哪都不願意用他們……

  他們當然已經過了最精壯的勞作年紀,但是你說不需要錢吧,那是不可能的。

  這個歲數,很可能恰恰還是需要奮力拼搏的時候,你說臨死吧,還多少有點早。但是還活著,卻還沒有資格安養晚年……

  別說他們了,就算是那些經濟十分發達,甚至福利待遇優厚的西方,老年依然需要勞作的普通百姓,依然是一個極其龐大的群體,但是卻也是,最不容易發出聲音的群體……

  似現在如火如荼的網際網路里,你甚至根本就聽不到他們的聲音……

  他們是一群被忽視,但是卻依然健在的一群活生生的群體……

  現在畢竟不是千禧年之前了,那時候的小青年和青壯勞力,滿地都是。隨便一抓就一大把……

  但是,時至今日,那批最能吃苦的群體,他們,也慢慢的變老了。

  但是,他們只是老了,還沒死……

  他們不發出聲音,不代表他們不存在。

  老婆子沒喝酒,我們飯後,她把桌子撿下去,然後給我們幾個沏了幾杯茶。

  我們抽著煙,她跟我們幾個小年輕的嘮起了家常,老王頭則是腦袋一歪,躺在炕梢的枕頭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嚕……

  我叫老姑的老婆子跟我們幾個小年輕的訴起了家常,講的是老王頭子,哎,我家這死老頭子,那是倔了一輩子啊。

  那時候上完了高中之後,因為是村里文化最高的學生,就被上邊派去放了電影。哎嘛你不知道了林子,那時候放電影那是多牛比的事兒。那傢伙的,去哪個村兒,都有小姑娘眼睛直勾勾的瞅著你老姑夫。那傢伙那時候把你老姑夫狂的,其實他那時候壓根就看不上我,結果那時候我爸是西村的村書記,透過你老姑夫他爹,就把我倆的事兒硬給撮合成了……

  哈哈,你不知道林子,那傢伙那時候,你老姑夫那可憋屈壞了,說我是從水龍溝里爬進來的哈哈哈……結果到了後來,放電影這玩意一點點的完蛋了,他脾氣也慢慢的退了。

  那時候因為放電影,他也沒去考大學。甚至那時候鄉黨委書記把入黨申請表都給他拿來了,他都不簽字兒,那傢伙把他狂的,不放電影了之後那時候鄉里問他幹啥,要麼當小學校長,或者衛生院,或者供銷社,結果他不偏不倚的就選了個供銷社,給供銷社開了十來年二十八……

  給供銷社開車那麼多年,這死老頭子那是比黨員還清廉吶,愣是一個螺絲疙瘩都沒往家拿過,他那時候自由進入後庫,說能一車一車往家拉東西是扯淡,但是也差不多吧。但是人家這麼多年,就全指著那點可憐的工資活著,愣是一丁點公家的便宜都不占……

  哈哈,你也知道,供銷社後來啥樣了……

  總之吧,你老姑夫這輩子,那是一步錯,步步錯,就沒走對過一步。一輩子就那麼忿忿不平的爆脾氣,也就這幾年吧,這眼瞅著歲數大了,這脾氣呀,好像一點點的好了點兒,他大機率也是看清楚了,他這輩子,算是完犢子了……

  那時候他的機會那真是,多的數不勝數,可是偏偏,他就一步也沒有走對,這就是命……

  他老王家,祖墳上就沒長那根草,沒有那個命……

  聽著老婆子一樁樁,一件件的講著老王頭子的過往,我彷佛看見了過去的那個熱火朝天的年代……

  再看今天的老王頭,當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語淚先流。萬般皆是命,半點不由人吶……

  一個時代,已經徹底的過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