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藏能下地走動,是第五天。
他第一件事,就是讓聞守拙帶著他,繞著舊城,走了一圈。
他要看看,那些黑夾克,還在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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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一圈,他發現——沒了。
巷口那個收保護費的癩痢,不躲他了。癩痢靠在牆根曬太陽,看見他,猶豫了一下,居然沖他點了點頭。那個之前站在廢車場門口翻人的黑夾克,不見了。那些躲在報廢車後頭的手電光,不見了。
座鐘的人,像一夜之間,從舊城撤乾淨了。
紀藏心裡打鼓。
他不是該高興嗎?追兵沒了,他能喘氣了。可他這輩子窮怕了,天上掉下來的好事,他第一反應不是謝,是怕。他怕這是圈套。他怕座鐘在憋一個更大的。
他拉著聞守拙,低聲問:「聞叔,這不對啊。座鐘那個人,撥算盤出身,記仇。我轟了他老大,又嚇走了他派來的剝憶師。他能就這麼算了?」
聞守拙正在顛勺。他鍋里的飯,嘩地翻了個面。
「他算了。」聞守拙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上頭有人,讓他算了。」
紀藏一愣:「哪個上頭?」
聞守拙沒答。他把炒好的飯盛出來,擱在攤上。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,動作很慢。
紀藏盯著他。他忽然想起,這兩天,聞守拙有兩回,收攤收得早。有一回,天黑了他才回來,背上那件油膩的背心,外頭套了件外套,可紀藏眼尖,看見他領口裡頭,蹭了一塊灰,像跟人推搡過。
還有昨天夜裡。紀藏睡在後屋,迷迷糊糊聽見前頭有人說話。他扒著門帘縫看——聞守拙站在攤子邊上,對面站著一個穿黑夾克的人。黑夾克對著聞守拙,彎腰,點頭,遞了根煙。聞守拙沒接。黑夾克自己點上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,轉身走了。
聞守拙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紀藏當時扒著門縫,沒敢出聲。
他看見那個黑夾克走了之後,聞守拙一個人,在攤子邊上,站了很久。夜風吹著他油膩的背心。他從兜里摸出那根一直沒點的煙,這回點上了。他抽了一口,咳得彎下腰。他平時不抽菸。紀藏認識他這麼久,沒見過他抽。
聞守拙抽完那根煙,把菸頭在地上摁滅。他抬起頭,朝紀藏躲的後屋這邊,看了一眼。
紀藏趕緊縮回去,心口砰砰跳。
他不知道聞守拙看沒看見他。可他知道,聞守拙今晚辦的這件事——跟黑夾克面對面,收了個什麼話——絕不是一個炒飯的,該辦的事。
紀藏這會兒盯著聞守拙,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。
「聞叔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是你。」
「什麼是我?」
「座鐘收手。」紀藏說,「是你託了人,壓下去的,是不是?」
聞守拙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,「鐺」的一聲。
「小子。」他沒看紀藏,「你飯吃飽了,就開始琢磨人了?」
「我——」
「舊城這地方,」聞守拙打斷他,「水渾。你管它是誰壓下去的。它壓下去了,你就喘口氣。你刨那麼清楚幹什麼?刨清楚了,你能多掙倆饅頭?」
紀藏張著嘴,沒再問。
他知道聞守拙不想說。他也知道,聞守拙不想說的事,撬不開。可他心裡那筆帳,記下了:一個炒飯的,能讓座鐘說收手就收手。一個炒飯的,深更半夜,跟黑夾克面對面站著。
他低頭扒了口飯,含著,慢慢咽。
他沒再追問。可他在日記本上,添了一行字。
那天晚上,紀藏沒睡踏實。
他一直在想,聞守拙到底是個什麼人。
一個炒飯的,怎麼會知道窩點裡的冊子?一個炒飯的,怎麼能讓座鐘收手?一個炒飯的,背上怎麼會有「一道一道」的舊傷?
他想起聞守拙顛勺的樣子。想起他多放半勺油的手。想起他罵「作死的東西」時的口氣。
這些,都是一個普通炒飯的樣子。
可湊在一起,就不普通了。
紀藏翻了個身。他想不明白。他一個倒垃圾的,想不明白一個炒飯的。他只知道,聞守拙對他好。給他飯吃,給他地方躺,替他壓住了座鐘。
這份好,他記著。可這份好底下藏著的東西,他不敢深想。
他怕想深了,他連這個炒飯攤,都待不下去。
他翻了個身,看見枕頭邊那堆紙鶴。
虞忘疊的。一隻一隻,翅膀從不齊,到齊。他想起聞守拙,想起虞忘,想起自己。這三個人,湊在這個炒飯攤後頭,像一窩沒處去的人。
可沒處去的人,湊在一起,就有了個去處。
紀藏閉上眼睛。他決定,不想了。聞守拙的事,等他哪天願意說,他再聽。現在他只要知道,聞守拙在替他擋著,就夠了。
外面,聞守拙在跟黑夾克說話。
紀藏躺著,聽不清說什麼。他只聽見聞守拙的嗓門,比平時大,比平時橫。那是聞守拙罵客人的嗓門。可紀藏知道,聞守拙不是在罵客人。聞守拙是在替他,把事情按住。
他這個倒垃圾的,躺在床上,讓一個炒飯的,在外頭替他擋刀。
他閉上眼。
他想,等他眼睛好了,等他內傷好了,他要好好謝聞守拙。他要給聞守拙買一袋好米,買一勺好油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拿不出什麼值錢東西。可他這條命,是聞守拙給的。
他記著。
他閉上眼,睡了這半個月以來,第一個踏實覺。
他知道,外頭有人替他擋著。他知道,虞忘在腳邊睡著。他知道,聞守拙在外面顛勺。這一晚,他沒夢見追兵,沒夢見那張看不見的嘴。
他睡得很沉。
他不知道,聞守拙在外頭,跟那個黑夾克,站到了後半夜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說了什麼,讓那個黑夾克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只知道,這一覺,他睡踏實了。
他睡得很沉。
他不知道,聞守拙在外頭,跟那個黑夾克,站到了後半夜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說了什麼,讓那個黑夾克,灰溜溜地走了。
「座鐘不追了。聞叔乾的。他不說。」
寫完,他自己看了半天,又在後面,加了一個小小的、誰也看不懂的記號。
那是一個圓圈,圈中間,點了一個點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畫這個。
他就是那天晚上,看著聞守拙的攤子,看著聞守拙跟黑夾克說話的背影,手裡的筆,自己就畫出了這麼一個圈。像他身上有什麼東西,認出了什麼。
他這張嘴,認得出別人的害怕。他這隻手,認得出什麼呢?
他不知道。他把本子合上。他一個倒垃圾的,不該知道這些。
他不知道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。他就是覺得,該畫。
他合上本子,躺下去。
他睡得很沉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在外頭,跟那個黑夾克,站到了後半夜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說了什麼,讓那個黑夾克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只知道,這一覺,他睡踏實了。
他合上本子,躺下去。
他睡得很沉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在外頭,跟那個黑夾克,站到了後半夜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說了什麼,讓那個黑夾克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只知道,這一覺,他睡踏實了。
他合上本子,躺下去。
他睡得很沉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在外頭,跟那個黑夾克,站到了後半夜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說了什麼,讓那個黑夾克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只知道,這一覺,他睡踏實了。
他合上本子,躺下去。
他睡得很沉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在外頭,跟那個黑夾克,站到了後半夜。他不知道,聞守拙說了什麼,讓那個黑夾克,灰溜溜地走了。他只知道,這一覺,他睡踏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