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客動手,是在一個灰白的清晨。
他帶了六個人,制服整齊,示波器別在腰上。目標是舊城后街一間掛著「寄存」招牌的鋪子。明面上,這鋪子是寄存雜貨的。暗地裡,這是座鐘底下,轉運恐懼記憶的一個點。
這條線,沈客自己摸了半個月。他沒上報,沒走正規批文。他靠自己蹲點,靠自己翻帳本,靠自己在黑皮筆記本上畫的那張圖,一點一點,把這個點,摳了出來。
行動很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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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踹門的時候,鋪子裡三個人,連跑都沒跑成。一個想燒帳本,被他按在桌上,火石都沒劃著名。一個想翻後窗,被他的人堵在窗台上。第三個最老實,舉著手,蹲在牆角,嘴裡念叨「我就是個看大門的」。
沈客蹲下去,翻開那本沒燒完的帳。
帳上記著恐懼記憶的進出。一斤,兩斤,十幾斤。收購價,還是那離譜的七八倍。轉運路線,交接暗號,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。他越翻,眉頭擰得越緊——這個點,一個月進出的恐懼記憶,夠裝滿半間屋子。
他把帳本裝進證物袋。
他打開鋪子的地窖門。地窖里,堆著一排玻璃罐。罐子裡,泡著一塊塊水晶似的東西。沈客拿起一罐,對著光看。水晶裡頭,有東西在動——那是被剝下來的恐懼,封在裡頭,像一群困在琥珀里的蟲。
他見過剝憶師的手藝。可見到這麼多,一排排,碼在地窖里,他還是覺得胸口發悶。他想起街上那些空殼人。原來他們被剝走的害怕,都泡在這裡,等著運走。
他拿起一罐,看了看標籤。標籤上沒寫字,只畫了一個記號。他翻過罐子,在底下,看見一行很小的編號。他掏出黑皮筆記本,把那個編號抄下來。他幹這行有個習慣,見著看不懂的東西,先抄下來,回去再對。
他手下一個探員,從鋪子前堂下來,手裡拎著一個麻袋。「沈隊,地窖角上還有這個。」
沈客打開麻袋。裡頭是幾截針——剝憶師的針。針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東西。探員皺著眉:「這幫畜生。」
沈客沒說話。他想起卷宗里那些報案人。一個母親抱著孩子來報案,說孩子他爹被剝了記憶,現在坐在家裡,誰都不認。一個老頭來報案,說自己的老伴不認得他了,吃飯都不知道往嘴裡送。這些人報了案,案子立了,可剝憶師抓了一個又一個,這買賣還是沒斷。
因為有人,肯出七八倍的價,收這些東西。
而收這些東西的批文上,蓋著秩序局的章。
「沈隊。」一個探員過來,「後頭還有個箱子。」
沈客過去。箱子裡,是一沓批文。他一份一份翻。翻到最後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又是那種章。
內部章。花體的簽名,印泥壓得很重,紙都被洇透了。
沈客捏著那張批文,站在地窖口。天在地窖口那一格,灰白灰白的。他把批文翻過來,又翻過去。他端了這個點,抓了人,起了贓。按條例,這案子,他立了功。
可他心裡清楚。這個點,是根須。他斬斷了根須,可那棵樹,還長在上面。那棵樹上,掛著這個章。
他把那張帶章的批文,沒有放進證物袋。他塞進了自己的黑皮筆記本。他讓人把地窖封了。
臨走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玻璃罐。燈光下,罐子裡那些恐懼,安靜地泡著。它們曾經是一個人最害怕的那一段。現在它們是貨。是被人標了價、等著運走的貨。
沈客幹這行六年。他抓過賊,抓過騙子,抓過剝憶師。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守公道。
今天他才知道,公道這兩個字,也有人在賣。
他走出鋪子。舊城的夜是灰白的。街對面,一個空殼人靠在牆根,流著口水。沈客站在那兒,看了他很久。
他想,這人被剝走的那一段,是不是也泡在哪個罐子裡。
回到分處,天已經「黑」了。沈客繞到崗亭後頭。三花貓這次在。他蹲下來,從袋子裡捏糧。貓過來吃。
他板著臉,對貓說話,聲音很輕。
「端了一個點。」他說,「上頭,還是那個章。」貓抬頭看他。
「按條例,我該高興。」他又捏了一把,「可我不高興。」
貓抬頭看他。
他餵完貓,沒走。
他蹲在崗亭後頭,把黑皮筆記本掏出來。借著極晝的灰光,他翻開。本子上記著這半個月的事:收購單,內部章,那道波形。
他在最後,添了一行:
「端了一個點。可根沒斷。」
他合上本子。他知道,今晚這一鍋,只是開始。他端掉的,是一個寄存鋪。可那個蓋章的人,還在。那棵樹,還在。
他一個人,蹲在崗亭後頭,聽著舊城遠處的狗叫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像一個人站在黑里。他不知道對面有多少人,不知道他們藏在哪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退。
他蹲在那裡,很久沒起來。
那隻三花貓,又過來了。
它蹭了蹭他的褲腿。沈客低下頭,看著這隻野貓。他餵了它半年。他知道它左耳朵缺了一角,知道它每天這個時辰來。
他蹲在黑里,對著一隻貓,說了他沒處說的話。
「我可能,」他說,「要犯錯誤了。」
貓抬頭看他。
他蹲在黑里,跟一隻貓,蹲了很久。
他想起窩點地窖里那一排排鐵盒。每個鐵盒上,都貼著一個名字。那些名字,都是活人。他們的害怕,被剝下來,裝進鐵盒,等著賣給那個蓋章的人。
他端掉了一個點。可鐵盒裡那些害怕,找誰去還?
他一個人,還不清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。
那隻三花貓,蹭了蹭他,鑽進黑里。沈客看著它消失的方向。他想,明天,他要再去那個寄存鋪。他要看看,那些鐵盒裡的名字,都是誰。
他要把那些名字,一個一個,還回去。
他站起身,往分處走。
夜更深了。舊城的狗,不叫了。他一個人,走在空街上。他知道,他今晚端掉的那個寄存鋪,只是一個殼。真正的根,在那個花體的章底下。
他一個人,夠不著那個根。
他走回分處。
他想,他得找個幫手。可他找誰?分處的上司,不能信。他那個按條例的腦袋,告訴他,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
他走回分處。
他想,他得一個人,把這個秘密,扛下去。他這個按條例的小沈,今晚,成了一個背著秘密的人。
沈客端掉那個窩點,是在一個雨天的夜裡。
他帶了六個人,圍了舊城西邊一間廢棄的布莊。布莊後門連著一條暗巷,暗巷裡堆著十幾個鐵皮箱子。他踹開門的時候,裡面三個人正在分帳。看見他的徽章,三個人全跪下了。
鐵皮箱子打開,裡面全是針。跟剝憶師用的那種針,一模一樣。還有一沓收購單,最上面那張寫著——「要新鮮,要濃烈,活取,不要死物。」
沈客把收購單抽出來,湊到燈下看。收購單右下角,那個花體的章,壓在印泥里,深得像刻進紙里。
他讓人把窩點封了,把人押回分處。自己一個人,站在布莊門口的雨里,把那張收購單翻來覆去地看。
按條例,他該把收購單一起交上去。按條例,他該寫一份完整的報告,把花體的章、「要新鮮要濃烈」那行字,全寫進去。
他沒寫。
他把收購單折好,塞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。
他把收購單折好,塞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。那個花體的章,隔著紙,硌著他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