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聞守拙真來教他了。
他沒講什麼大道理。他端來一碗剛出鍋的蛋炒飯,「哐」地擱在紀藏肚子上,燙得紀藏一蹦。
「吃。」聞守拙說,「慢點吃。」
紀藏餓了三天,抓起筷子就要扒。聞守拙一鍋蓋,敲在他手背上。
「誰讓你扒了?」
「……聞叔,你到底要我咋樣。」
聞守拙拉了張凳子,坐在床前。他盯著紀藏,一字一句,像在教一個三歲娃娃。
「我問你。你吃飯,是怎麼吃的?」
「扒拉啊。」
「你是餓死鬼投胎啊?」聞守拙瞪眼,「飯到嘴裡,不嚼不抿,直接往下咽。噎著了,怪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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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藏張著嘴,不知道這炒飯跟他眼睛流血有什麼關係。
聞守拙看著他那副懵樣,嘆了口氣。他放低了聲音,說了一句不該是一個炒飯的人說的話。
「小子,你肚子裡那玩意兒,跟這碗飯,一個理。」
紀藏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「它到你嘴裡,」聞守拙用鍋鏟點了點紀藏的嘴,「你別急著咽。你先含著。讓它在嘴裡,自己化開。化透了,你再一點一點往下順。」
他頓了頓,罵了一句:
「你是吃飯噎死的嗎?」
紀藏僵在那裡。
他想起那兩次。第一次,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像被人從背後拿個東西,硬灌下去。第二次,他盯著那根針,一咬牙,整塊燒紅的鐵,「咕咚」一聲,直接按進了胃裡。
那兩次,他都是「咕咚」一口,整吞。
噎的。
噎得他眼睛流血,噎得他看不見,噎得他在床上躺了三天,吐了三天血痰。
「聞叔。」紀藏的聲音發乾,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這些?」
聞守拙已經轉過身,往門口走了。他背對著紀藏,擺了擺手。
「我炒飯炒了三十年。」他說,「南來北往的人,什麼沒見過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他沒回頭。
「記住我這句話。」他說,「往後再碰到那檔子事,別學餓死鬼。含著。化開。你這條命,金貴著呢,別一口把自己噎死。」
門帘子一掀,他出去了。
紀藏抱著那碗飯,坐在床上,半天沒動。他低頭,看著碗裡油汪汪的蛋炒飯。他夾起一筷子,放進嘴裡,沒像往常一樣一口咽。
他試著,含著。
飯在嘴裡,慢慢化開,油香和蛋香,一點一點出來。
他含著含著,後背全是冷汗。
那天後半夜,紀藏沒睡著。
他躺在行軍床上,把聞守拙那句話,翻來覆去地想。別急著咽。先含著。化開。
他試著回想那兩次。第一次,他完全是被動的,像被人灌。第二次,他是主動的,可他一咬牙,「咕咚」就整吞了。兩次都沒人教他,中間還有一道——含著。
他摸出日記本,就著窗外灰白的光,把這句話寫下來。他寫得很認真,一個字一個字。
「聞叔說:別急著咽,先含著。讓它在嘴裡化開。」
寫完,他在下面畫了一道線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會。他只知道,下次再碰到那種事,他不能再像個餓死鬼一樣,整吞了。整吞的代價,他在床上躺了十天,吐了十天血痰。
他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。枕頭邊,那一堆翅膀不齊的紙鶴,被夜風掀得動了一下。
他一個人,坐在床上,把聞守拙那句話,在嘴裡嚼了一遍又一遍。含著。化開。
他試著,回想那天。那天他盯著那根針,一咬牙,整個人就撲上去了。他當時沒想「含著」。他當時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不能讓那根針扎到虞忘。
現在回頭想,他那天要真學會了「含著」,他是不是就不會瞎,不會吐三天血。
可他不後悔。
他就算重來一百回,看見那根針,他還是會撲上去。他這人,怕死,貪吃,市儈。可虞忘要是被人扎了針,他這條爛命,不要也罷。
他只是沒想到,保護一個人,代價是這個。
他想起聞守拙說這話時的樣子。一個炒飯的,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。那不像在教他炒飯。像在教他,怎麼活著。
紀藏摸出枕頭底下的日記本,就著窗外灰白的光寫。
「聞叔知道我身上的事。他知道得太多。」
他想了想,又寫:「他說,別急著咽,先含著。」
寫完,他抬頭。虞忘坐在小板凳上,仰著臉,一直看著他。
「哥哥。」她說,「爺爺說的『那檔子事』,是什麼事?」
紀藏合上本子。
「是……」他撓了撓頭,「是哥哥以後,吃飯要慢點。」
虞忘「哦」了一聲,低頭,接著疊她的紙鶴。
紀藏看著她疊紙鶴。
他忽然想起,聞守拙教他那句話的時候,眼神里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。那不像在教一個炒飯的技巧。那像在教他怎麼活。
一個炒飯的,為什麼要教他怎麼活?
他想起聞守拙背上那些傷。想起聞守拙深更半夜送飯。想起聞守拙說「路走窄了,就回來吃口熱的」。
這些事,一件兩件,是巧合。十件八件,就不是了。
紀藏翻了個身。他決定,不問了。聞守拙不想說,他問不出來。聞守拙對他好,他記著。等他這條爛命哪天緩過來,他再還這份飯錢。
他閉上眼。
可他睡不著。他腦子裡,翻來覆去,是聞守拙那句話——「別急著咽,先含著,讓它在嘴裡化開。」
他想起自己整吞剝憶師那一段。想起那種燒紅的鐵。想起失明,想起吐血。他要是早聽這話,是不是就不會瞎那一回。
可聞守拙怎麼知道,他會整吞?
一個炒飯的,怎麼會知道吞記憶的滋味?
他翻了個身,把臉對著牆。
他決定,明天問聞守拙。他要問,這句話,他是從哪兒學來的。他要問,他背上那些傷,是怎麼來的。他要問,他一個炒飯的,為什么半夜敢去堵黑夾克。
可他知道,聞守拙不會說。聞守拙要是想讓他知道,早就說了。
他翻了個身。
他想,既然聞守拙不說,那他就不問了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沒本事刨根問底。他只要知道,聞守拙站在他這邊,就夠了。
他翻了個身。
他想,聞守拙教他那句話——「別急著咽,先含著,讓它在嘴裡化開。」他這輩子,吃飯都是狼吞虎咽。他怕。他怕慢了,就被人搶走。可聞守拙讓他慢。
他翻了個身。
他想,他這一輩子,吃飯都是狼吞虎咽。他怕。他怕慢了,就被人搶走。可聞守拙讓他慢。聞守拙說,別急著咽,先含著。
那天夜裡,聞守拙收了攤,坐到紀藏床邊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酒壺,抿了一口,遞給紀藏。紀藏接過來,也抿了一口。酒很烈,嗆得他咳嗽。聞守拙拍了拍他的背。
「小子,」聞守拙說,「你肚子裡那東西,不是這麼個用法。」
紀藏沒說話。他知道聞守拙看出來了。他這個炒飯的,顛了十幾年勺,什麼人沒見過。紀藏肚子裡那張嘴,聞守拙聞得出來。
「聽著,」聞守拙說,「那東西進了你的肚子,是你的。你得管著它。別急著咽,先含著,讓它在嘴裡化開。你是吃飯噎死的嗎?」
紀藏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那天在巷子裡,一口就把剝憶師的恐懼記憶吞了,像狗搶食。
「你越急,它越反咬你。」聞守拙說,「你越慢,它越聽話。記住了?」
紀藏點了點頭。
聞守拙把酒壺收回去,站起來。他走到篷布邊上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作死的東西。下次再這樣,我不救你。」
他說完,掀篷布出去了。紀藏躺在黑暗裡,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。別急著咽,先含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