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守拙的炒飯攤,後頭有個巴掌大的小屋。
屋裡一張行軍床,一個煤爐,牆上掛著一排鍋鏟。聞守拙把紀藏按在床上,丟給他一條涼毛巾。紀藏的眼睛,蒙著一層白霧,看人像隔著水。瞎是不瞎了,可這一雙眼,三天裡頭,時好時壞。好的時候,能看清聞守拙鍋鏟上那個豁口;壞的時候,滿屋都是重影。
聞守拙沒問他怎麼瞎的。
他只把一碗蛋炒飯,擱在床頭的凳子上。飯上臥著兩個蛋,肉絲堆成小山。
「吃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】
紀藏端起碗,手還在抖。他扒了兩口,眼淚就掉進了碗裡。他趕緊低頭,裝作是嗆著了。他這一輩子,挨過餓,挨過揍,被秩序局扣過,被黑夾克堵過。可他沒被人這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在床上,塞一碗堆著肉的飯。
「聞叔。」他嘴裡含著飯,「我這條命,往後是你的。」
「少來。」聞守拙在門口擦鍋鏟,背對著他,「你那條爛命,自己都不想要,我要它幹什麼。我是怕你死在我攤子後頭,晦氣。」
紀藏扒著飯,咳嗽了一聲。這一咳,牽動了胸口,他彎下腰,對著床邊,又是一口血痰。
聞守拙回過身,看了一眼那口血痰,眉頭擰起來。他沒罵,從煤爐上拎下一壺熱水,倒了碗,擱在床頭。
「吐吧。」他說,「吐乾淨。」
紀藏吐了三天。
這三天,紀藏想了很多。
他想自己這二十三年,過得什麼樣。無父無母,在舊城長大,靠倒黑市垃圾混一口飯。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,是算錢。他這輩子最大的怕,是窮。他從來沒想過,自己身上會背著這麼個東西。
那個吃記憶的東西。
他第三天夜裡,對著一盆水,看自己的眼睛。眼睛不流血了,可眼白里,還殘留著紅絲。他看了半天,覺得那雙眼睛,不像他自己的。
他想起那天,剝憶師看見他流血淚,嚇得連滾帶爬。他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表情。現在他知道了。那是怕。怕他。
一個倒垃圾的,把一個剝憶師,嚇成那樣。
紀藏把那盆水潑了。他不想看自己的眼睛。
這三天裡,他就沒下過那張行軍床。眼睛時好時壞,好的時候能看清聞守拙鍋鏟上的豁口,壞的時候,滿屋都是重影。虞忘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,不吵不鬧,疊她的紙鶴。她疊一隻,就往紀藏枕頭邊上放一隻。到第三天,紀藏枕頭邊,已經堆了一小堆翅膀不齊的紙鶴。
這三天,虞忘寸步不離。
她不吵。她就坐在小板凳上,疊紙鶴,疊完一隻,看紀藏一眼。紀藏睡過去,她就把紙鶴放在他枕頭邊。紀藏咳醒了,她就端過那碗聞守拙晾著的溫水,遞到他嘴邊。她遞水的動作很笨,灑了一半在紀藏褂子上。可她下次還遞。
第二天夜裡,紀藏燒得糊塗。他躺在行軍床上,一會兒覺得自己眼睛裡那股燒紅的鐵又回來了,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坐在那條黑巷子裡,瞎著。他夢裡全是剝憶師那張白臉,和那根針尖。他嘴裡含混地念:「別扎她……別扎她……」
虞忘趴在床邊,聽他念。她伸出小手,握住他攥緊的拳頭。
「哥哥。」她小聲說,「沒扎。我在呢。」
紀藏燒糊塗,聽見這聲,攥緊的拳頭,鬆了一點。
聞守拙半夜進來換煤爐。他看見這一幕,站在門口,沒出聲。他看了看紀藏燒紅的臉,又看了看虞忘攥著他拳頭的那隻小手。他把一壺熱水,悄悄擱在床頭,帶上門出去了。
第三天傍晚,聞守拙收了攤,搬了個凳子,坐在他床前。
「小子。」聞守拙說,「你跟我說實話。你那天,到底幹了什麼?」
紀藏抱著碗,不敢抬頭。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我就看見那根針,要扎她。然後我眼睛裡一熱,那人就飛出去了。聞叔,我是不是中邪了?」
聞守拙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那雙眼睛,紀藏讀不懂。那不是看一個中邪小子的眼睛。那是一個見過太多這種事的人,在掂量什麼。
「中邪倒不至於。」聞守拙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,「你就是,吃飯太急。」
「啊?」
「吃飯太急,噎死的。」聞守拙拎起鍋鏟,往門口走,「明早,我教你個道理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背對著紀藏,補了一句:「你這幾天,哪兒都別去。外頭的事,我替你盯著。」
紀藏抱著碗,愣在床上。外頭的事?外頭什麼事?他想問,聞守拙已經掀帘子出去了。
他盯著門帘。
聞守拙那句話,他聽出味來了。外頭的事,不是追兵的事。追兵不是早撤了嗎。聞守拙說的「外頭的事」,是另一件事。
一件聞守拙在替他盯著、卻不告訴他的事。
紀藏把碗放下。他這十天,躺在床上,像個傻子。他以為追兵撤了,風聲平了,他就能喘口氣。原來沒有。原來他躺著的時候,外頭還有人,在替他擋著什麼。
他想起聞守拙說這話時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,比平時佝僂。聞守拙平時顛勺,腰板是直的。可那天他站在門口,背有點駝。像扛了什麼東西。
紀藏躺在床上,看著那個門帘。他忽然覺得,聞守拙這碗蛋炒飯,沒那麼好白吃。
他閉上眼。
聞守拙在外面顛勺。油鍋滋啦響。那聲音,紀藏聽了兩年。他以前覺得,那是飯香。今天他覺得,那聲音里,還有點別的東西。像一個老人,在替他扛著什麼。
他這條爛命,從他第一次轟塌牆那天起,就被聞守拙看在眼裡。聞守拙沒點破,沒上報,沒賣他。聞守拙只是每天給他一碗飯。
這碗飯,他得記著。
他躺在床上,看著那個門帘。
聞守拙在外面,把鍋敲得叮噹響。那聲音,紀藏聽了兩年。他以前覺得,那是做飯的聲音。今天他覺得,那是一個老人,在替他看著外頭。
他這個倒垃圾的,何德何能。
他閉上眼,聽著外頭的鍋響。
聞守拙在罵客人。罵得很難聽。可紀藏聽著,卻覺得踏實。這罵聲,他聽了兩年。這罵聲里,藏著一個炒飯的,對他這個倒垃圾的,沒說出口的照應。
他閉上眼。
他想,等他好了,他要給聞守拙磕個頭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不懂什麼大道理。他只知道,聞守拙給了他一口飯,一張床,一條命。
他閉上眼睛。
他想,等他好了,他要給聞守拙,磕三個頭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不懂什麼大道理。他只知道,誰對他好,他記著。
紀藏在那張摺疊床上躺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頭疼得像被人用斧子劈。他睜著眼,盯著攤子頂上那塊油膩膩的篷布,一動不敢動。一動,胃裡就翻。虞忘坐在床邊,給他換帕子。帕子是冷水浸的,敷在額頭上,涼絲絲的。
第二天,他能坐起來了。聞守拙給他端來一碗白粥,粥里擱了點鹽。他一口一口喝著,覺得自己這條命,是聞守拙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。
第三天,他能下地了。他扶著牆,走到攤子前頭。聞守拙正在顛勺,鍋里的飯粒噼啪響。他站在旁邊,看了一會兒。
「聞叔,」他說,「我欠你多少?」
聞守拙沒回頭。他把飯翻了個面:「欠什麼欠。你這條命,值幾碗炒飯?」
紀藏沒說話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算得清飯錢,算不清人情。
他這個倒垃圾的,算得清飯錢,算不清人情。他只知道,從今往後,聞守拙的攤子,他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