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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哥哥別怕,我看見了

  紀藏坐在地上,血順著下巴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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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看不見。他拼命睜著眼,眼前還是一片黑,像被人用布蒙了頭,又像沉進了一口深井。他伸手亂摸,摸到的是牆,是牆根的青苔,是地上那枚剝憶師掉的針。他一縮手,指尖被針尖扎了一下,疼。這疼讓他確認,自己還活著。

  「虞忘?」他喊,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得,「虞忘!」

  他怕了。

  上次他也吐過,可那次他看得見。他看得見牆,看得見天,看得見自己手上的血。這一次他看不見。他不知道那三個跑掉的人是不是真走了,不知道虞忘被抓去了哪,不知道自己坐在什麼地方。

  他一個瞎了的人,坐在一條陌生的窄巷裡。

  「虞忘!」他又喊了一聲,撐著地要站起來,腿一軟,又跌回去,「你在哪!說話!」

  一隻小手,抓住了他的手。

  那隻手很小,指頭涼,攥得很緊。它從他身側伸過來,一下就握住了他沾滿血的那隻手。

  「哥哥。」虞忘的聲音,就在他耳朵邊上,「我在這。」

  紀藏整個人鬆了半截。他反手攥住那隻小手,攥得生疼。「你沒被抓走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虞忘說,「他們跑了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沒受傷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紀藏大口喘著氣。他瞎著眼,仰著頭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血還在從眼角往外滲,他也不知道怎麼擦。他只知道自己攥著那隻小手,那隻小手還在。

  「哥哥。」虞忘說,「你看不見了,是不是?」

  紀藏喉嚨一堵。他想說看得見,想說沒事,想說你哥哥我這是小毛病,歇歇就好。可他張了張嘴,那句硬話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他這輩子頭一回,在一個比他小十歲的丫頭面前,認了慫。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他說,「哥哥看不見了。」

  他等著虞忘哭。他等著她慌,等著她像別的孩子一樣,發現看不見哥哥了,就哇哇地喊。

  可虞忘沒哭。

  她把他的手,往上抬了抬,貼在自己臉上。她的臉也是涼的。她說:

  「哥哥別怕。」

  「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紀藏一怔:「看見什麼?」

  虞忘沒答。她只是把他的手,攥得更緊了一點。然後她站在他身前,像一隻小小的、張著翅膀的鳥,把他的手,扣在自己肩膀上。

  「哥哥,跟著我走。」她說,「我帶你出去。」

  紀藏看不見。他只能由著她。他一隻手扶著牆,一隻手被她牽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,往前走。

  虞忘走得很穩。

  這不對。紀藏心裡清楚。這條窄巷,他剛才被堵進來的時候,走得跌跌撞撞,地上有坑,有積水,有堆在牆邊的廢紙箱。一個瞎了的大人,跟著一個十五歲的丫頭走,早該摔跤了。

  可虞忘沒有讓他摔。

  「抬腳。」她說。

  紀藏抬腳。他跨過了一個水坑。

  「往左一點。」她說。

  紀藏往左。他避開了一堆廢紙箱。

  「慢一點,前面有台階。」

  紀藏放慢腳,一級,兩級,走下了台階。

  他看不見。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虞忘帶著他,一步都沒走錯。她怎麼知道哪裡有水坑,哪裡有台階?這條巷子,她剛才被黑夾克拎出來,她只走過一遍。她一個失憶的丫頭,怎麼可能把這條黑巷子的每一個坑、每一級台階,都記在腦子裡。

  他試著,問她。

  「虞忘,左邊是什麼?」

  「牆。」虞忘說。

  「右邊呢?」

  「水坑。別踩。」

  紀藏把腳往回收了收。果然,他腳尖前面,就是一汪積水。他要是瞎著走,一腳就踩進去了。

  「那前面呢?」

  「一個箱子。」虞忘說,「黑的。我們繞過去。」

  紀藏跟著她,繞了。他心裡那種毛骨悚然,越來越重。這條巷子,他被堵進來的時候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虞忘被黑夾克拎著進來,她當時大概也在害怕。可她現在,像走在自己家院子裡,哪是牆,哪是水,哪是箱子,一清二楚。

  她不是記路。她是真的,在「看」。

  紀藏張著嘴,想問。

  他想問「你怎麼知道的」,想問「你到底看見了什麼」。可他聽著虞忘小小的、穩穩的腳步聲,聽著她在前面一聲一聲地給他報「抬腳」「往左」「慢一點」,他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。

  他瞎了。他滿嘴是血。他頭疼得要裂開。他剛對著三個陌生人,幹了一件他自己都怕的事。

  可這會兒,一個十五歲的丫頭,牽著他,在黑里走。

  她的手那么小,卻攥得那麼穩。

  紀藏低下頭,讓血和眼淚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——一起砸在地上。他啞著嗓子,說了一句:「……好。哥哥跟著你。」

  他們走出窄巷的時候,紀藏眼前的黑,開始淡了。

  像一塊濕布被人從他眼前拿開。先是一點光,灰的,極晝的光。然後是模糊的影。然後,他看見虞忘的背影,走在他前面,仰著頭,牽著他的手。

  他也看見了,巷子盡頭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油膩的背心,手裡拎著飯盒。聞守拙。他沒過來接,也沒說話,就站在那兒,像等了很久。

  虞忘牽著紀藏,一直走到聞守拙面前。她仰起頭,很認真地,對聞守拙說了一句:

  「爺爺,哥哥看不見了。我帶他走的。」

  聞守拙低頭看了看紀藏滿臉的血,又看了看虞忘攥著他的那隻小手。

  他沒問那一拳。他也沒問那張嘴。

  他把飯盒往紀藏另一隻手裡一塞。

  「先吃口熱的。」他說,「吃完,跟我回去。作死的東西。」

  紀藏攥著那個熱飯盒。

  他瞎著,看不見聞守拙的臉。可他聞到了炒飯的油香。他這半個月,沒吃過一口熱的。他捧著飯盒,手抖得厲害。

  虞忘牽著他,一步一步,往炒飯攤走。她報「抬腳」「往左」「慢一點」。紀藏跟著她的聲音,一腳深一腳淺。

  他知道,他這條爛命,今天又撿回來一條。

  聞守拙在旁邊,沒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紀藏瞎著眼睛,被虞忘牽著,一腳深一腳淺地走。他這個炒飯的,顛了十幾年勺,見過的人多了。他沒見過一個倒垃圾的,為了個丫頭片子,把自己吃到吐血。

  他沒說什麼。他只是把火撥旺,給紀藏熱了一碗湯。

  紀藏瞎著,捧著那碗湯。

  他喝了一口。湯是鹹的,燙的。他這半個月,沒喝過一口熱湯。他捧著碗,手抖。虞忘坐在他旁邊,牽著他的衣角。

  聞守拙看著他們倆,沒說話。

  他把火撥得更旺。

  他這個炒飯的,顛了十幾年勺。他見過太多人,哭著來,笑著走。可他沒見過,一個瞎了眼的倒垃圾的,被一個丫頭牽著,還能捧著他那碗熱湯。

  他把湯,又往紀藏面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喝完。」他說,「喝完睡覺。作死的東西。」

  聞守拙把紀藏按到攤子後頭那張摺疊床上,轉身進了小灶間。

  鍋里咕嘟咕嘟響。他端出來一碗湯,湯里臥著兩個雞蛋,飄著幾片姜。他把湯墩到紀藏面前,又從攤子上揪了一把蔥,撒進去。

  「喝。」他說。

  紀藏捧著碗,手還在抖。湯很燙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薑湯的辣,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裡那團冰,化了一點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剛瞎了一回,剛吐了一地血,現在捧著一碗薑湯,覺得活過來了。

  虞忘坐在床邊,兩隻手撐著下巴,看他喝。

  「哥哥,」她說,「我剛才,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看見什麼?」紀藏問。

  虞忘歪了歪頭。她想了想,沒想出來。她搖了搖頭:「我不記得了。我就知道,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紀藏沒再問。他把湯喝完,把碗遞給聞守拙。聞守拙接過碗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,有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