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藏自己都不知道,那一步是怎麼跨出去的。
他只知道,他盯著剝憶師那雙捏著針的手,盯著那雙細長的、乾淨的、剛剛還在笑著的手——然後,他做了一件三天前他做過、卻完全不懂的事。
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方便
他去「夠」了。
像在黑夜裡伸出手。他夠的不是針,不是人。他夠的是那股味道——虞忘說過,他能從垃圾里「聞」出值錢的東西。這時候他才明白,那不是聞。那是他身上某個地方,長著一張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嘴。
這張嘴,現在朝著剝憶師。
剝憶師是個老手。他剝過幾百個人的記憶。他最怕的,不是被剝的人哭,不是被剝的人喊。他最怕的,是被剝的人眼裡,透出那種東西。
可他這會兒看見的,不是被剝的人。
他看見紀藏的眼睛裡,慢慢地,滲出血來。
不是紅血絲。是血。順著眼角,一道一道,往下淌。紀藏咧著嘴,那笑又傻又嚇人,像一個人在燒紅的鐵板上還衝著你樂。
剝憶師捏針的手,抖了。
他這一抖,紀藏那張看不見的嘴,咬住了。
後來紀藏回想,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。不像吞飯,不像喝水。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,從他嗓子眼,直接按進了胃裡。那塊鐵上,裹著剝憶師這輩子最害怕的東西——他第一次剝人時那個人的慘叫,他被人追債時躲在柜子里的窒息,他半夜想起那些被他剝成空殼的人時,胸口那股涼。
那些害怕,本來是剝憶師自己的。可這會兒,它們順著紀藏那張看不見的嘴,一截一截,被拽了過去。
紀藏把這一整塊,嚼碎了,咽了下去。
他聽見自己喉嚨里「咕咚」一聲。
剝憶師整個人,像被人抽了筋,順著牆滑下去。他手裡的針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出老遠。他張著嘴,看著紀藏,像看見一隻從墳里爬出來的東西。他這輩子剝過幾百個人,從來沒見過,有人反過來,吃他的害怕。他那些壓在心裡十幾年的、不敢碰的害怕,這會兒空了。他整個人,一下老了十歲。
「你——你這是什麼東西——」
剝憶師連滾帶爬地往後縮。那兩個黑夾克,本來攥著虞忘,這會兒看見紀藏滿臉是血還衝著這邊笑,魂都飛了。一個鬆手就跑,一個拽著同夥的領子,連滾帶爬跟著跑。剝憶師被自己的皮箱絆了一跤,爬起來,連針都不敢撿,三個人轉眼就沒了影。
窄巷裡,一下靜了。
紀藏還站著。
可他這時候才知道,代價來了。
先是眼睛。他剛才能看見剝憶師那張白臉,能看見地上的針。這時候,眼前的一切,「唰」地一下,像被人拿一塊濕布,從裡到外,抹了個乾淨。白。然後是黑。
他瞎了。
緊接著,胃裡那塊燒紅的鐵,炸開了。他跪在地上。
他這一輩子,跪過癩痢,跪過黑夾克,跪過秩序局的探員。他這個膝蓋,軟。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跪。
可這一次,他不是跪給人看的。他是撐不住了。
他趴在石板上,血從額頭、從眼角、從嘴邊,一起往外滲。他覺得自己像個漏了的水袋。他想撐著牆站起來,手一按,按到那根剝憶師掉的針。針尖扎進他手心,他疼得一縮手,又跌回去。
他想起自己那天跨出去的那一步。他想起自己咧著的那個笑。
他到底,是個什麼東西。
他彎下腰,一口血,噴在腳下的石板上。血是腥的,帶著鐵鏽味。他咳,一口接一口,咳得整個人縮成一團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頭更疼,像有人拿鑿子,從他兩邊太陽穴,一下一下往裡鑿。
他順著牆,出溜下去,坐在地上。
他張著嘴,大口喘氣。每喘一口,胸口就像被人拿砂紙磨。他想動,手動不了。他想喊,喉嚨里全是血味。
他腦子裡,全是剝憶師那些害怕。
那些害怕,現在是他的了。他能感覺到它們在他身體裡亂竄——一個躲債的人在柜子里的窒息,一個被剝記憶的婦人的慘叫。這些不是他的記憶,可它們現在寄生在他身體裡,像一群叮在傷口上的蟲。
紀藏這才知道,吞下去,不是結束。吞下去,是開始。
那些東西,會在他身體裡,一直住下去。
他想起聞守拙還沒教他的那句話。他要是早知道,該「含著,化開」,他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疼。
可他沒有。他整吞了。
他趴在石板上,血還在流。
他聽見遠處有人聲。那三個跑掉的人,叫了幫手?他想撐起來,撐不動。他想喊虞忘,喊不出。他只能趴在那,像一條被人打爛的狗。
他這時候想的,不是自己會死。他想的是,虞忘還在那條巷子裡。那些人要是回來,她一個丫頭,怎麼辦。
他拼著最後一點力氣,抬起頭。
他看見虞忘站在他面前。她沒跑。她蹲下來,把他的頭,抱在她膝蓋上。
「哥哥?」
紀藏張了張嘴。
他看不見。他只能靠那點觸感,知道是虞忘。他想吐,想罵,想告訴她快跑。可他張著嘴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肚子裡那段燒紅的鐵,還在滾。他眼前是黑的。
他聽見虞忘的聲音,很近,很穩。
「哥哥別怕。」她說,「我牽著你。我看見了。」
紀藏張著嘴。
他看不見。可他聽見虞忘的聲音,很穩。不像一個十五歲的丫頭。像一個大人。他這個當哥哥的,瞎了,吐了血,結果被一個丫頭,牽著走。
他想罵自己一句。可他沒力氣。
他任由虞忘把他從地上扶起來。
虞忘的手,很小。
她用兩隻手,架著他的胳膊。她一個十五歲的丫頭,撐著他這個比她高兩個頭的男人。她走得很慢。她每走一步,都報一聲。
「抬腳。」「往左。」「慢一點。」
紀藏跟著她的聲音,一步一步走。
他瞎著,看不見。可他信她。他這輩子,信過很多人,最後都被人坑了。可他信虞忘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他就是信。
虞忘牽著他,一步一步。
她走得很慢。她每走一步,都報一聲。她的聲音,又輕又穩。紀藏跟著她的聲音,像跟著一盞燈。
虞忘牽著他,一步一步。
她走得很慢。她每走一步,都報一聲。她的聲音,又輕又穩。紀藏跟著她的聲音,像跟著一盞燈。
虞忘的聲音,從很近的地方傳來。
紀藏張著嘴,想應。他張了張嘴,一口血沫,從嘴邊淌下來。他看不見虞忘。他看不見任何東西。他只知道自己坐在一條窄巷裡,瞎了,滿嘴是血,頭疼得要裂。
他想起剛才自己跨出去的那一步。
他想起自己咧著的那個笑。
他到底,是個什麼東西。
虞忘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靠在巷子的牆上,滿嘴是血。
她沒哭。她蹲下來,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,踮起腳,替他擦嘴邊的血。她的手很小,帕子很舊,上面還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鶴。
「哥哥,」她說,「你疼不疼?」
紀藏張了張嘴。他想說不疼。他說不出來。他只能搖了搖頭。
虞忘把手帕疊好,塞回他手裡。然後她伸出兩隻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起來。」她說。
她拽不動他。她太小了,他太重了。可她不撒手。她就那麼拽著,嘴裡數著數:「一、二、三。」
紀藏扶著牆,慢慢站了起來。
虞忘牽著他的手,一步一步往巷口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都報一聲:「哥哥,左邊有石頭。哥哥,右邊有坑。哥哥,前面是牆,我們要拐彎了。」
紀藏跟著她的聲音,像跟著一盞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