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藏到底還是從廢車場搬了出來。
不是他想搬。是癩痢那張軟嘴,到底沒扛住——隔了一天,座鐘的人又摸到了廢車場門口。這回沒帶人拖人,只派了兩個黑夾克,站在報廢車後頭,挨個翻。紀藏從巴士縫裡看見他們的手電光,他抱起虞忘,從巴士另一頭的破洞鑽出去,貓著腰,順著廢車場後頭的塌牆,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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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塊三,他花了兩塊,在舊城邊緣一間地下室租了一晚。地下室又潮又臭,牆皮一掉一塊,一盞煤油燈,火苗被穿堂風吹得直晃。好在沒窗戶,黑,別人難找。
地下室的房東,是個獨眼婆子。
婆子收了他兩塊錢,遞給他一把鏽鑰匙,什麼都沒問。舊城這種地方,誰也不問誰。你交了錢,住進去,是死是活,是你的事。
紀藏當時蹲在地下室門口,又算了一筆帳。兩塊錢,他本來能撐三天。現在他花出去了,為的是一個「別人難找」。他罵自己敗家。可他想想那兩個站在廢車場門口翻人的黑夾克,又覺得這兩塊花得不冤。
他把虞忘領進地下室。虞忘一進去,就皺鼻子。
「哥哥。」她說,「這裡,味道不好。」
「潮。」紀藏說,「忍忍。等風聲過了,哥哥給你租個有窗的。」
虞忘沒再說話。她在地下室里,轉了一圈,然後在牆角那塊最乾的地方,坐下來。她從懷裡掏出那疊廢紙,開始疊紙鶴。
紀藏看著她。他這丫頭,到哪兒都能坐下,到哪兒都能疊她的紙鶴。好像天塌下來,她只要有一張紙,就能過。
他蹲在地下室里,又算了一遍帳。花掉兩塊,剩六塊三。他得在這六塊三花完之前,想出個辦法。
可他沒想到,座鐘的人,比他想的更快。
第二天他出門買饅頭——地下室里只剩下虞忘啃剩的半個——回來的時候,他在地下室門口那條窄巷裡,被人堵住了。
兩個黑夾克,一左一右,堵住巷口。
中間站著第三個人。
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長衫,瘦,手指細長,指甲修剪得極乾淨。他手裡拎著一個舊皮箱。皮箱打開著,裡面鋪著紅絨布,絨布上插著一排針。長短不一的針,針尖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光。
剝憶師。
紀藏的腿肚子轉了筋。他倒黑市垃圾,見過剝憶師給空殼人「收尾」。那行當,比黑夾克還讓人後背發涼。黑夾克搶錢,剝憶師搶你的記性。他見過一個剝憶師,給一個哭著喊「我記得我兒子」的婦人,扎了一針。婦人當場就不哭了,眼神空了,她連自己兒子是誰,都忘了。
「紀先生。」長衫那人開口,聲音不高,像在報菜名,「我們座鐘哥,請你讓一讓。」
「讓、讓什麼?」紀藏的舌頭打結,「我這條爛命,你們拿去也壓不了秤。」
「我們不要你的命。」剝憶師微微一笑,掀開皮箱,取出一根最細的針,在指間轉了個花,「我們要那丫頭。窩點跑掉的貨,冊子上記著名。你不交,我們就得自己拿。」
他頓了頓,把針尖朝紀藏面前遞了遞。
「紀先生,我是個講規矩的手藝人。我給你兩條路。第一條,你把丫頭交出來,你走你的,這事兩清。第二條——」
他的聲音壓低了。
「第二條,我當著你的面,把她的記憶,一層一層剝下來。先剝她最近的,再剝她最早的。剝到她連自己姓什麼都不記得,剝到她跟街上那些空殼子一個樣,睜著眼,流著口水,誰都不認。」
紀藏的汗,順著脊梁骨往下淌。
他想說交。他真的想說交。他是個怕死的人,是個窮得叮噹響、開口先算饅頭的人。這丫頭跟他才半個月,半個月而已。他憑什麼為半個月,把自己搭進去。交了,他能繼續倒他的垃圾,攢他的饅頭。不交,他這條爛命,今兒就得擱在這條窄巷裡。
他張了嘴。
可他想起虞忘。想起她趴在巴士縫裡說「那個爺爺背上有傷」。想起她打雷的時候,縮在他胳膊邊上,抖得像一片葉子。想起她疊的那些翅膀一邊大一邊小的紙鶴。想起她那天仰著頭,很認真地跟他說「哥哥,糖是什麼味」。
他那句「交」,卡在喉嚨里,沒出來。
剝憶師看他不說話,笑了。他朝一個黑夾克偏了偏頭。那黑夾克進了地下室。過一會兒,把虞忘拎了出來。虞忘沒哭,沒喊。她被黑夾克攥著胳膊,歪著頭,看那個剝憶師,像在看一隻稀罕的蟲子。
「哥哥。」虞忘說,「這個人,身上的味道好苦。」
剝憶師的笑僵了一下。
「閉嘴。」他揚手,針尖對準虞忘的太陽穴,「小貨也配說話。」
紀藏看見那根針,離虞忘的皮膚,只有一寸。
他腦子裡,有什麼東西,「咔」地一聲,斷了。
不是上次那種失控。上次他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。這一次,他看著那根針,清清楚楚地,想起了三天前——想起眼睛裡那股燒紅的鐵,想起自己一拳把人轟進牆裡,想起吐到膽汁都出來。
他怕。他怕得要死。他怕自己那張嘴又冒出來,怕自己又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。
可他更怕那根針,落下去。
虞忘在他身後,攥著他的衣角。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。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她只知道,那個拿針的人,要對她下手。
紀藏這輩子,被人打過,被人搶過,被人按在地上過。他從來沒有一次,像現在這樣,想把一個人撕碎。
不是為了自己。是為了身後那個抖著手的丫頭。
紀藏往前跨了一步。他抬起眼,看著剝憶師,咧嘴,露出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嚇人的笑。
「你要剝她?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啞得不像自己的,「那你先聞聞,我嘴裡,是什麼味。」
剝憶師後退了半步。
他幹這行多年,剝過流民,剝過賭鬼,剝過空殼人。他從沒見過一個活人,在這種時候,笑得像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東西。
他手裡那根針,晃了一下。
紀藏往前又走了一步。他肚子裡那張看不見的嘴,又開了。他這一次,沒攔著。
剝憶師手裡的針,掉了。
他看見紀藏的眼睛。那雙眼睛,紅得不像活人。他看見紀藏咧著嘴,笑。他幹這行多年,剝過無數人的記憶,可他從沒見過,一個人能露出這種笑。
那是吃人的笑。
剝憶師轉身就跑。
他跑得比誰都快。他幹這行多年,第一次被人臉上的笑,嚇跑了。他那三個跟班,早不知躲哪兒去了。巷子裡,只剩紀藏一個人,和滿地的針。
他站在那裡,喘著氣。
他肚子裡,那張看不見的嘴,還在動。他能感覺到,它吃飽了。它吞了剝憶師那段恐懼記憶,正窩在他肚子裡,一動不動。
剝憶師跑了以後,紀藏在巷子裡站了很久。
他彎下腰,撿起地上一根針。針很細,針尖上還沾著一點透明的液體。他把針舉到眼前看了看,又扔了。他肚子裡那張嘴,還在動,還在咂。他能嘗到,剝憶師那段恐懼記憶的味道——又苦又澀,像嚼了一口生半夏。
他扶著牆,慢慢蹲下來。
頭疼。太陽穴一蹦一蹦地跳。他張了張嘴,一口血沫,順著下巴淌下來,滴在巷子的泥地上。他這個當哥哥的,剛把一個剝憶師,嚇成了孫子。可他自己,也快站不住了。
他聽見腳步聲。不是剝憶師的。是虞忘的。
「哥哥?」她的聲音從巷口傳來,輕輕的。
紀藏張了張嘴,想應。他應不出來。他只能把嘴閉上,把剩下的血,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