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貓腰鑽進巴士的時候,紀藏才認出是聞守拙。
一身的雨味,混著油煙味和炒鍋里那股蒜香。聞守拙掀開封門的破紙板,一哈腰進來,手裡拎著個鐵飯盒。他也不嫌髒,往爛座椅上一坐,把飯盒往紀藏懷裡一塞。
「吃完再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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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藏掀開飯盒。蛋炒飯,油汪著,肉絲比平時多一倍,正中間臥了個煎得邊緣發焦的蛋。熱氣撲在他凍僵的臉上,他這才發現自己餓得肚子抽。他沒客氣,抓起筷子就扒。扒了兩口,他把飯盒遞向虞忘。虞忘也餓狠了,小口小口地扒,眼睛亮起來。
聞守拙靠著對面的爛座椅,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,沒點。他看了紀藏一眼,又看了虞忘一眼。
「那丫頭,」聞守拙說,「睡踏實了?」
「剛嚇脫力。」紀藏嘴裡扒著飯,含混道,「聞叔,外頭雨里那個是你?」
「不是我還是座鐘的人?」聞守拙把那根煙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「座鐘的人可沒我這麼好心,給你送熱的。他們送你的,是鐵管子。」
紀藏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他咽下嘴裡那口,問:「聞叔,座鐘找我,到底圖什麼?我一個倒垃圾的,窮得叮噹響,他掀了我,能榨出幾個子兒?」
聞守拙沒馬上答。
他把那根沒點的煙轉了個面,眼睛落在虞忘身上。虞忘正埋頭跟飯盒裡的蛋作鬥爭,沒察覺。聞守拙看著她,眼神暗了一下,暗得很快,像燈被風撲了一下。
「他找你,是順手。」聞守拙說,「他找的,是這丫頭。」
紀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找她?」
「半個月前,秩序局端了那個窩點。」聞守拙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窩點裡關的什麼人,你見過。空殼子,沒記憶的活死人。可窩點裡不光有空殼子。窩點裡還有冊子。冊子上記著——哪一批貨,是哪家的,收了多少錢,等著誰來提。」
紀藏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「這丫頭,」聞守拙朝虞忘偏了偏下巴,「就是冊子上跑掉的那一筆。」
巴士里靜下來。只剩雨打鐵皮的聲。
紀藏低頭看虞忘。虞忘正用筷子尖戳著飯盒裡那顆煎蛋,戳一下,抬頭沖紀藏笑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冊子上的一筆買賣。她不知道有人付了錢、登了記,等著把她從這巴士里提走。
紀藏嘴裡那口飯,忽然咽不下去了。
他把飯盒擱在膝蓋上,罵了一句,罵得很輕:「娘的。合著我養了半個月,養的是別人櫃檯上的貨。」
他腦子裡,飛快地算。
貨。登記在冊子上的貨。有人付了錢,登了記。那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他這半個月,養的不是個丫頭。他養的,是一筆別人付了款、隨時要提貨的買賣。
而他這個「看貨」的,連貨值多少錢,都不知道。
他想起虞忘那天,從垃圾堆里,一掏,掏出一塊值錢的記憶水晶。想起她能「聞」出害怕的味道。原來這不是巧合。一個能感知記憶的丫頭,在那些收記憶的人眼裡,不是人。是貨。是活的、會走的、比水晶還金貴的貨。
紀藏後脊樑發涼。
「你現在知道怕了?」聞守拙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灰,「那一拳的時候,你怎麼不想想,你轟塌的不只是一堵牆。」
紀藏沒敢接話。他那天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,到現在也不全知道。他張了張嘴,問出那句他憋了半天的話:「聞叔,你怎麼知道冊子的事?秩序局端的窩點,外人不該知道。」
聞守拙在破紙板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舊城這地方。」他沒回頭,「沒有不透風的牆。我炒我的飯,耳朵沒聾。」
他掀開紙板,雨從背後灌進來。他回頭,說:「路走窄了,就回來吃口熱的。」
說完,他貓腰鑽進雨里,幾步就沒影了。
紀藏捧著那盒飯,站在巴士里。
他看著聞守拙消失的雨幕。他忽然覺得,這個炒飯的,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黑夾克,都深不可測。
黑夾克打你一拳,你知道他要什麼。聞守拙給你一碗飯,你不知道他圖什麼。
他低頭看飯盒。飯已經涼了一點,可那股油香,還冒著。他把飯盒遞迴給虞忘。
「吃。」他說,「聞叔的飯,不吃白不吃。」
巴士里又剩紀藏和虞忘。
虞忘扒完最後一口飯,把飯盒舔得發亮。她捧著飯盒,扒著破紙板的縫,看聞守拙雨里的背影。看了半天,她忽然開口。
「哥哥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個爺爺,」虞忘說,「背上有傷。」
紀藏一怔:「什麼傷?」
虞忘歪著頭,像在辨認什麼很遠的氣味。她想了想,說:「舊的。很多。一道一道的。還有一道新的,在冒熱氣。」
她轉過頭,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紀藏。
「哥哥,爺爺為什麼背上有那麼多傷?」
紀藏張著嘴,半天,沒答上來。
他想起聞守拙剛才看虞忘那一眼。那一眼暗下去的樣子。他想起聞守拙一個炒飯攤老闆,深更半夜,獨自摸進廢車場,給他送一飯盒多放了肉絲的蛋炒飯,還知道窩點裡的冊子。
一個炒飯的,怎麼知道座鐘在找這丫頭。
一個炒飯的,背上,怎麼會有「一道一道」的舊傷。
紀藏摸出日記本,把飯盒蓋好。他在本子上寫:「聞叔說,虞忘是貨。他還知道得太多。」
寫完,他盯著那行字,又添了一句:「聞叔到底是幹什麼的?」
他合上本子。
巴士里,虞忘已經吃完了那盒飯,靠著座椅,睡著了。她睡著的樣子很乖,眉頭也不皺。紀藏看著她,想起聞守拙那句「他們要找的貨」。
貨。
他這個當哥哥的,把一個丫頭片子,從垃圾堆旁邊撿回來,養了大半年。現在有人告訴他,這丫頭是貨。
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倒垃圾,掰饅頭,疊紙鶴。他得讓這雙手,護好這個貨。
他把虞忘的手,從飯盒上拿開。
「以後。」他說,「哥哥沒讓你碰的人,別碰。」
虞忘抬頭,不懂。她問為什麼。紀藏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他不能告訴她,她那雙手,是貨。他不能告訴她,有人要把她裝上車。
他只是摸了摸她的頭:「聽話。」
虞忘點點頭。
她不知道哥哥為什麼這麼嚴肅。她只是把那盒飯,吃得乾乾淨淨。吃完,她把飯盒遞迴給聞守拙。她說,爺爺,好吃。
聞守拙接過飯盒,沒說話。他看了紀藏一眼,那一眼,很深。
那一眼裡,有東西。
紀藏讀不懂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讀得懂錢,讀得懂飯,讀不懂聞守拙這一眼。那一眼裡,像有擔憂,又像有決心。
紀藏低下頭,扒了口飯。
他不敢接聞守拙的眼神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被一個炒飯的,看穿了。他知道,聞守拙知道他開葷了。他也知道,聞守拙沒說破。
***
那天夜裡,紀藏沒回自己那間破屋。
他躺在聞守拙攤子後頭那張摺疊床上,虞忘蜷在他旁邊,已經睡熟了。窗外有狗叫,遠遠的。他翻來覆去,肚子裡那張嘴還在動。他咽了口唾沫,想起那天在巷子裡,自己一拳轟碎那個黑幫頭目的樣子。
他打了個寒戰。
他不是人。他這個倒垃圾的,吃了別人的害怕,還吃得很香。他這個當哥哥的,帶著一個怕雷的丫頭,躲在一個炒飯攤後頭,像兩隻被攆得沒處去的狗。
他側過頭,看虞忘。她睡相不好,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,嘴邊還沾著一粒米飯。他伸手,把那粒米飯拈下來。
「虞忘,」他小聲說,「哥哥對不起你。」
虞忘沒醒。她咂了咂嘴,往他懷裡縮了縮。
窗外又響起一聲雷。虞忘身子一抖,兩隻手立刻攥緊了他的衣角。紀藏不敢動了。他就那麼躺著,讓她攥著,直到她呼吸又勻了,才慢慢閉上眼睛。